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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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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眾人都聽得入神。

並沒有任何人出聲發問。

在場的大多是知兵之人。

就算如閻立本和李弘、武媚娘、狄仁傑等,就算沒領過兵,也是聰明過人之輩。

一聽之下,沒聽出這兩個戰術有什麼問題。

無論是設伏,又或者是以水源尋找敵人主力,都是可行的策略。

至於李敬玄堅持沿河流進兵,這也是行軍必然的選擇。

一是大軍人吃馬嚼,需要水源。

同樣那些突厥人也不可能離水源太遠。

少數零散的人還可以憑隨身水囊支撐。

若是突厥人的主力,一定也離河不遠。

而且胡人習性,走到哪,便放牧到哪。

人、馬、牛羊,哪樣不需要水?

武媚娘揚聲:「說下去。」

「李敬玄這一路進兵比較順利,才出擊三十餘里,就遇到小股突厥人的探子,將其擒殺之後,問出突厥人左路軍就在河谷附近。

於是催動騎兵出擊。

因為分了兩萬騎給蕭嗣業,李敬玄手裡還有八萬軍,共計步卒二萬五千,騎兵一萬五千,後勤輜重四萬。

騎兵當先,一路沿河追擊,連續擊潰兩股突厥叛軍,敵軍人數在八千上下。

被騎兵擊殺千餘人,余者潰逃。

李敬玄得到消息後,急令步卒追趕,又遇突厥人率主力,共計兩萬騎前來溯戰。

步卒結陣擊退。」

聽到這一步,仍沒什麼大問題。

殿上無人出聲。

但蘇大為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到了傍晚時分,天色昏暗,突厥人數度強攻,未能奏效。李敬玄令輜重和步卒就地紮營,並令斥候聯絡追擊的騎兵,詢問戰果,約定兩軍配合方略。

直到入夜後,斥候一直不歸。

李敬玄始覺不對,接連派出斥候,都無音訊。

夜後,突厥人又接連發動數次夜襲,但都被我軍營壘和車弩射退。

直到黎明時分,突聞巨響,上游被突厥人攔水築壩,趁著天色未明,唐軍士卒疲憊,放水沖向大營。」

蘇慶節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

他的竹鞭在河流轉彎處點了點。

「經洪水衝擊後,我軍營壘被毀,大部士卒被水沖走,李敬玄身邊只聚攏了千餘人,只得狼狽逃躥。

結果遭到突厥叛軍集合數部胡酋圍殺,步卒奮力拚殺,死傷殆盡。

幸得蕭嗣業那一路,察覺不對,及時回援,這才救下李敬玄。

但唐軍大敗,蕭嗣業手下騎兵也失了膽氣,被數倍突厥人圍獵,死傷過半,且戰且退,一直退回武威,得鎮軍接應,才算緩過神氣。」

整個大殿上,氣氛無絲沉凝。

方才的沉默,是眾人凝神細聽。

現在的沉默,則是震怒、沉重、忿恨。

「李敬玄先前的那支追擊騎兵,也遭到突厥人的伏擊,只有數十騎逃回。事後清點,此戰之後,十萬大軍,只有不到萬人逃回,乃我軍前所未有之大恥。」

說完,蘇慶節忿忿難平,將竹鞭投於地上。

這戰報,兵部早就有了。

朝堂上諸位大臣,包括武媚娘和李弘也早就看過。

但那只是簡單的文字,只記著李敬玄大敗,唐軍覆沒。

遠沒有此刻蘇慶節結合各種戰報,在沙盤地形上,將整個戰局來一場復盤,來得清晰。

蘇慶節叉手道:「李敬玄這一路的大敗,臣已說明。至於薛仁貴的情況,請恕臣不明詳情,恐怕要請都察寺卿來解說。」

沉重得仿佛滴出水來的大殿上,傳出武媚娘低沉沙啞的聲音:「嚴守鏡。」

「臣在。」

都察寺卿嚴守鏡上前,先向李弘和武媚娘行禮,方道:「臣得到的情報,還不算太詳盡,只能大致推測。」

「說說看。」

嚴守鏡走到沙盤旁,俯身拾起蘇慶節扔下的竹枝,在碎葉水處一指。

「去年底,薛禮率五萬大軍,抵達碎葉水,依之前與安西大都護裴行儉的商議,準備以碎葉水為屏障,抵禦大食的兵鋒。」

說著,嚴守鏡又解釋道:「自從我們收容波斯總督,大食國的騎兵一直向碎葉水方向滲透,甚至數次直達四鎮。

薛禮抵達碎葉水後,一面就地駐紮,一面派偵騎和斥候四處,打探消息,並徵召附近胡人做僕從和嚮導。

後來得知大食人有一支大軍,在怛羅斯以西,人數在三萬上下。」

這個消息,朝中諸公也是早就知曉,所以並不奇怪。

但是後來的細節,卻不甚清楚。

以薛禮的用兵老辣,既然知道了敵人的動向,又徵召了當地胡人做僕從軍和嚮導,怎麼還會失敗。

總不可能像李敬玄那樣,被敵人用一把洪水把大軍衝垮了吧。

若真是如此,兵部和諸大臣不會不知道。

只聽嚴守鏡道:「因為路途遙遠,再加上我軍戰敗,中間有許多信息殘缺,依據最近得到的消息,大致推出,薛禮軍得到敵軍消息,但並沒有直接進兵,而是考量了地形,在查明敵軍牧場後,決定突襲敵軍後方,焚其牧馬和糧草。」

這番話說出來,李弘還沒察覺什麼,但如武媚娘、閻立本和狄仁傑,這等老辣之人,已經從中嗅到許多信息。

其一,有了上次李敬玄之敗後。

薛禮這次用兵,明顯謹慎了許多。

否則以他往日的作戰風格,必是親率唐軍主力,備道兼行,直撲大食軍中軍。

斬將奪旗,挫敵鋒銳。

然後利用唐軍鐵騎的精銳,發揮大鐵捶戰術,先將敵軍膽氣摧毀,然後一路追擊,不斷錘碎敵軍試圖的反抗,一層層削去敵軍的精銳力量。

這就像是貓鼠遊戲。

直到敵軍精疲力竭,再無反擊之力。

唐軍會在薛仁貴的指揮下,將敵軍盡數殲滅。

這就是薛禮最喜歡的戰術。

繼承自大唐名將蘇定方的騎兵戰術。

其疾如風,攻掠如火。

蘇定方的兵法雖傳給了裴行儉和蘇大為。

但騎兵作戰的風格,唐軍名將里,如今最像的,反而是薛仁貴。

第二點是,這次唐軍的斥候做了大量工作。

能探出對方的牧場輜重,這是極不簡單的。

兩軍交戰,最重要的就是隱蔽自己的弱點,露出最鋒利的獠牙。

而糧道和輜重,絕對是最大的弱點。

失去補給,大軍連一天都撐不下去。

就算人能支撐,戰馬也會餓死。

失去戰馬,就失去了機動力。

在戰場上,意味著死亡。

「繼續往下說。」

隨著武媚的命令。

嚴守鏡抿了抿薄唇,雙眸著手裡的竹鞭,點了點碎葉水:「在此處,薛禮與掌管步卒和輜重的郭待封分兵,由郭待封率三萬餘步卒,守住大營及糧草輜重,深築營防。

而且為了防備被人用水攻,此次唐軍選的是高地。

爾後,薛禮親率一萬五千唐騎精銳,繞過大食軍,直撲後方。

此戰十分順利,成功燒毀大食人後方的馬場,焚盡了他們的糧草。」

整個大殿上凝重的氣氛,到這裡才稍微緩和一點。

殿上數位大將,心中不由暗暗點頭。

薛禮不愧是名將。

這番奔襲直擊敵人要害,用兵老辣,勇猛,而且精準。

實在是極高明的戰術。

失去糧草,那四萬大食兵,只有被唐軍殲滅的下場。

「嚴守鏡!」

一直未出聲的大唐皇帝李弘,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薛禮既然搶占了先機,先燒了敵人糧草,為何我軍會敗?」

嚴守鏡臉上浮現奇怪的神色,向李弘欠身道:「回陛下,那是因為,我軍也犯了無法彌補的錯誤。」

嗯?

所有人的耳朵一下子豎起。

包括蘇大為,也投來關注之色。

戰報他是看了。

但具體情況,除了都察寺,連兵部也尚不清楚。

畢竟都察寺有遠超兵部的情報搜集能力。

在眾人關注下,嚴守鏡繼續道:「掌管後軍的郭待封不知為何,擅離了營守,率領三萬餘步卒,向大食主力進兵。」

他沒把話說透,因為直到現在,都察寺也還不清楚。

郭待封這個舉動,究竟是因為薛禮的安排。

又或者是郭待封擅做主張。

現在沒有任何消息可以證實這一點。

「後來如何?」

「在半路上,唐軍步卒被大食國的偵騎查明,大食主力騎兵向唐軍直撲,雙方在碎葉水附近的怛羅斯展開激戰。」

嚴守鏡停了一停,待眾人消化這個消息後,才繼續道:「郭待封手裡除了三萬餘步卒,還有胡族僕從,突騎施及葛邏祿人,共計兩萬餘騎。

兩軍交戰,最終,郭待封兵敗……」

嚴守鏡的聲音變得有些暗啞低沉:「步卒折損大半,大營輜重被毀,郭待封只得就地固守待援。」

「且慢。」

武媚娘聲音透著冷意:「郭待封手裡有三萬多唐卒,還有兩萬僕從軍,大食人又不是三頭六臂,如何將他擊敗?」

「太后,戰報十分粗簡,據其他消息佐證,臣以為,是僕從軍發生叛亂。」

這句話,引得朝堂上所有大臣心中震驚。

以大唐的威望。

從來只有甘心做大唐前趨,為大唐做狗的。

鮮有臨陣倒戈的胡人僕從。

這意味著,大唐在西域的威望,已經有了巨大的損失。

那些胡人,已經失去了對大唐的敬畏。

這是十分危險的信號。

李弘有些焦慮,也有些失態的向身後武媚娘看去:「母后……」

年輕的他,還不知如何處理這種情況。

但也知大唐在西域的局面十分兇險。

武媚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向著階下道:「消息確實嗎?是突騎施與葛邏祿人都反了嗎?」

「回天后,現在還無法確認,須待後續消息。」

武媚娘微微頷首,聲音里透著肅殺之氣:「若證實,一定要將反叛部落夷平,以明大唐之恩威。」

「是。」

「對了,薛仁貴手裡還有一萬五千騎是不是?」

「沒有了。」

嚴守鏡恭敬道:「得知郭待封失了輜重,薛將軍大驚下,率軍回援,結果遭到大食人的伏擊,最後騎兵潰散,薛將軍也失去消息,生死不知。

郭待封帶著步卒且戰且撤,最後的消息,是向著安西四鎮退去。

如今究竟若何,也沒有確且消息。」

從西域傳回消息,至少得半年時間。

若真的發生什麼,也早就發生了。

只是帝國疆域如此之廣,許多消息會有嚴重的滯後性。

武媚娘招手,示意一旁的太監王承恩上前,耳語了幾句,吩咐王承恩去辦後。

再次開口:「西域之事,現在有突厥叛軍,有僕從叛亂,有大食人進逼,局勢危殆,請問眾卿,該如何處置?」

「天后,此事毫無疑問,必須速集合大軍,發兵西域,將叛亂的胡人,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一名金甲大將,大聲道。

此人是左武衛大將軍,魏思其,其父乃貞觀名臣魏徵。

「不然!」

又一員大將出列道:「我軍在西域已經接連兩次大敗,若再要用兵,絕不容有失,如此重大之事,關係國運,怎可倉促出兵?必要計議周詳,準備萬全,再遣精兵良將,數路並發。」

「此言差矣!」

又一員大將出列,此人一臉虬髯,雙目圓瞪道:「救兵如救火,遲恐不及,若敵軍進擊,四鎮必失,四鎮若失,則安西大都護勢必動搖。

若是裴行儉支撐不住,我軍在西域將全線崩塌。

到那裡,便是潑天大禍。

西域商道斷絕,各國藩屬,將斷了往長安之路。」

這番話,顯然戳到一些重臣的痛處,引起不少人深思。

商路、利潤,還有帝國的版圖,自太宗時起,堅定不移經營西域的戰略。

「各位將軍,容在下說一句。」

一陣清咳聲後,一位中年大臣出列,向著武媚娘和李治手持笏板行禮,然後向著一眾軍將道:「幾位將軍說要進兵,用兵的事在下不懂,但在下掌著戶部錢糧,自從先帝封禪以來,各地災禍頻發,朝廷救之不及。

如今長安大旱,府庫無糧,百姓多有餓死,至今無法解決。

此時要對西域用兵,敢問錢從哪來?糧草呢?戰馬呢?兵器輜重呢?還有兵從何來?

關中大災,此次遭受重挫,連府兵都靠樹皮草實充飢,不知餓死多少。

敢問幾位將軍,如何用兵?」

這話,不光令眾大將呆住。

就連高坐在龍椅上的李弘,珠簾後的武媚娘,臉色也變得頗為難看。

什麼時候起,大唐竟變得如此困窘了。

但不得不承認,這話雖不好聽,但卻絕對無法忽視。

大唐府兵,過半都在關中。

天下重兵,雲集關中。

再加上關中出隴右最近。

歷來對西域用兵,都是徵召關中的折衝府。

但是這次受災,關中元氣大傷。

這種情況下,哪裡還徵召得到足夠兵源。

還有糧草、後勤。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關中剛遭旱災,至今沒能恢復元氣。

府庫糧倉,窮得可以跑老鼠。

這種情況下,就算有兵,又哪來的糧?

沒吃沒喝,沒錢,你讓大唐用什麼和大食人在西域爭鋒?

用什麼去平息叛亂?

拿頭去頂嗎?

從泰山封禪時,大唐疆域擴張至巔峰。

雄踞天下,輝煌如日月。

到如今,才過去幾年。

什麼時候起,那個光耀萬年,偉大的帝國。

武德充沛的大唐,竟然到了如此困難的田地。

李弘也不禁在心中哀嘆。

始知父輩創業艱難。

積累起家底,可能要十年,甚至數十年的時光。

而只是幾年的天災,便讓帝國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

現在的尷尬就在於,西域是帝國的底線,事關生命線,絕不能放。

但是要用兵,卻無錢無糧無人。

沉默中,有一個弱小的聲音低聲道:「聽聞郡公為異人,修為通天徹地,何不派郡公去西域,有郡公出手,足抵十萬兵。」

唰!

所有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蘇大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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