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2/2)
任何一個名將都不會把自己陷於死地。
阿史那道真以己度人。
若是自己,絕不會困於城中,而要帶騎兵出城,做為犄角之勢,或者戰略撤退,以做後圖。
蘇大為不假思索道:「原因有三,第一點,若是裴行儉撤軍,龜茲必陷。大唐安西都護府將亡於大食人之手,這對我軍在西域的軍心士氣,是不可估量的損失。」
安文生、阿史那道真,以及趕上來的阿史那順、阿史那延,程處嗣、蕭規和李敬宗等,都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唐軍在西域已經連續敗過兩次。
若是大食軍將安西大都護給滅了。
那就完了。
砸掉一塊招牌很容易。
但是要重塑信心,至少會花上十倍精力。
唐軍能在西域維持存在感,也是從太宗時期,數十年如一日對西域用兵,一個接一個大仗打下來,一場接一場勝利贏回來的。
「第二點,龜茲城不僅是大都護府,還是我軍重要樞紐,裡面儲藏有大量糧草輜重,兵器儲備,若撤離,這些東西無法帶走,只能付之一炬。
而失去這些補給,在野外,以我軍的實力,更容易被敵人追上圍殲。」
這一點是李敬宗等人沒想到的。
不由心中一凜。
只想著不要困守孤城。
可若在野外。
唐軍不可能帶太多的輜重補給,也就意味著更容易被大食人給追上。
到那時,數千唐軍將被多達百倍的敵人給淹沒。
守住龜茲,雖是孤城。
但何嘗不是一種自保的策略。
至少依託城池,能最大的發揮唐軍軍事重鎮的防守優勢。
大食人就算有十幾二十萬人,也無法在小小的城下,將人數完全展開。
這樣人數優勢,反而發揮不出來。
見眾人聽明白了,蘇大為繼續道:「最後第三點,乃是裴行儉的計策。」
「大都護的計策?」
「你們只知大食人的兵勢,只知我軍在西域存在劣勢,卻忘了裴行儉本就是天下有數的名將。」
蘇大為平靜道:「名將是什麼?先為己之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我,可勝在敵。昔年裴行儉曾任長安縣令,我為不良帥。
我素知他的智略。
而且他與我兵法同源自蘇定方。
作戰最重謀局。」
眾將一時瞪大眼睛,摒住呼吸,豎起耳朵,聽得忘乎所以。
就連蘇大為懷裡的李旦,以及站在馬上的那群胡人,都支愣起耳朵,聽得如痴如醉。
這是什麼?
這是當世第一名將,對戰局的分析。
對人心和形勢的分析。
能有機會聽大唐第一名將的思維戰略,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份?
尋常人哪有這般天大的機緣。
這是有了大氣運,祖墳冒青煙才有的機會。
只聽蘇大為懷抱李旦,騎在馬上繼續道:「若我是裴行儉,想要拖延大食人的攻略,儘可能保存安西四鎮是必然,可若安西四鎮無法全數保存,那便重點守住龜茲。
可是守住龜茲就夠了嗎?
為將,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走亦不能,唯亡而矣。
既然算到敵人大軍會來,會被百倍兵力圍城,固守是一策。
如之前阿史那道真所說,分出輕騎以做犄角,也是一策。
甚至以斥候混入大食人軍中。
或輕騎伺機毀壞大食人後方補給。
只要能混亂大食人的組織,打斷他們的進攻節奏,都是可行的策略。
但這些,都只是拖延時間,是居於劣勢的無奈之舉。
無法改變根本劣勢。
到我與裴行儉這個程度,想的不光是守,更要想如何扭轉局面,取得勝利。」
名將之所以為名將。
就是在任何絕望的時候,都存著求勝的渴望。
有著強烈的勝利慾望。
心中所思所想,不是如何活著,而是如何求勝。
如何死中求活。
「我料裴行儉已經知道我會來,他固守龜茲,既是保存實力,同時也是等待我率大軍到來。也只有他以身為餌,才能將大食主力,牢牢吸引在四鎮之地。
待我大軍一到,可收裡應外合之效。」
蘇大為長笑一聲:「裴大都護,想的是畢其功於一役,與我聯手,將大食人留在西域。」
這番話,聽得所有人心中一震。
安西大都護,想的是與蘇大為聯手做局,裡應外合?
乍一聽,過於玄奇,難以置信。
可細思,又有道理。
以裴行儉的用兵,的確可能想到這一層。
普通將領想的是如何應付眼前局面。
只有名將的目光,能超脫眼前的兇險,看到許久的未來。
早早預留伏筆。
是為廟算。
裴行儉知道大食人要來。
裴行儉也知道以安西大都護的實力,不足以應付十幾二十萬敵軍。
他更知道,有種種方法可以拖延,和遲滯大食人對四鎮的用兵。
但那些戰術,在這種層次的較量中,都無法改變整個戰爭的攻守態勢,相反,唐軍的戰術會激起大食軍相應的變化。
種種變化,又會令戰場變得更加模糊難測。
只有裴行儉以安西大都護,捨身做餌,只有他的身份,與大唐安西大都護府這些東西,才能牢牢吸引住大食人的主力。
唐軍以不變應萬變。
大食人也會相應舍下各種應變。
剩下的唯一選擇,便是集中兵力,猛攻安西大都護府。
因為只要大都護府存在。
大唐在西域的影響力,無形的號召力,便始終在。
做為異教的大食人,必然極看中這種號召力,要從意識形態上,將大都護府和裴行儉抹除。
另外還有一層。
大食人恐怕想通過「圍點打援」的戰略,一邊圍攻龜茲,一邊將來援的唐軍一一吃掉。
當裴行儉舍下一切戰術變化,以身為餌的同時,他便也限定了大食軍的變化。
當大食人的選擇只剩下圍攻龜茲,同時等待大唐援兵來救龜茲,伺機將唐軍主力聚殲的同時,便落入了裴行儉的算計。
再加大的敵人,若失去了變化。
也就失去了可能性。
留給蘇大為的,是找到破綻,一戰而定。
若是大食人不斷變化,反倒難以從紛亂的信息情報中,抓到他們的破綻和機會。
「大都護這是以身為餌,給我們創造畢其功於一役的機會。」
蘇大為聲音平靜,身上的氣勢卻在不斷拔高。
從他身上,自有一種凜凜之威散發開。
身邊眾將,以及更遠處唐軍鐵騎,親眼見到蘇大為身上這種必勝的意志和信念,只覺全身一振。
隱隱有一種亢奮之意,從心底生出。
「我們當不負大都護這番苦心,將大食人殲滅之,讓天下看著,犯我大唐者,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雖遠必誅!!」
起先是身邊的將領,接著是旁邊的親衛。
唐軍的騎兵。
數百人,數千人一齊大喝。
遠處跟隨的胡人僕從軍,不名所以,下意識跟著唐軍振臂高呼。
發出蹩腳的唐音。
一片怒吼洪流聲中。
蘇大為高舉右臂,直指向安西四鎮的方向。
「西域,乃大唐之西域。
父輩用鮮血換來的基業,不能棄之。
孔子言,十世之仇猶可報也。
我蘇大為不要將仇恨留到十世。
就這一世——
以血還血,十倍報之!」
言罷一聲怒喝:「眾將聽令,七日後,會獵龜茲,殺光大食人。」
「殺光大食人!」
「殺!殺殺!!」
眾將領齊聲應喏,熱血沸騰。
數萬人的喝聲,排山倒海,碾壓一切。
身在蘇大為懷中的李旦,瞪大雙眼,聽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激動得不住發抖。
蘇大為遠眺安西四鎮方向。
雖距離遙遠,但他的心神,卻好像與龜茲城中的裴行儉合在一起。
「裴師兄,就讓你我聯手,將大食人的血流干。」
「大唐必勝~~」
唐軍的呼喊聲,掀起巨浪。
吹動得大唐旗幟在烈日翻騰湧動。
血紅的大旗,刺亮了天空中雄鷹的眼睛。
這隻雄鷹張開翅膀,發出嘹亮的鳴叫聲。
伴隨著激烈大風,向下俯衝。
下方一座古樸城池,屹立在綠洲之中。
遠處,是滾滾的黃沙。
風沙吹起。
自那風沙中,陡然現出螞蟻般的小黑點。
匯聚如汪洋大海。
那是大食人的軍隊。
大食語的怒吼聲此起彼伏。
伴隨著一聲大喝。
投石機發出劇烈的機括聲響。
一枚枚巨石在空中划過弧線,落向城頭。
轟隆~~
地動山搖。
大食人的軍隊,如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的湧向包圍圈中的龜茲城。
無數細小的黑點,蟻附登城。
火光,煙霧,喊殺聲此起彼伏。
箭如雨下。
亂石穿空。
龜茲城頭,殘破的唐軍大旗,隨風飄揚。
西邊盡頭,殘陽如血。
……
奪!
鈍刀入肉的聲音響起。
一名突厥人將砍入唐軍屍首的刀拔了出來,咧嘴向同伴笑了笑:「死透了。」
「嘿嘿,真是痛快,好多年沒有這般痛快的殺唐人了。」
站在對面的突厥人,用腳底抹了兩下彎刀上的血污。
「是啊,前些年唐人得勢,壓得咱們喘不過氣來,好在有屈度指引著我們……」
「別說這些廢話了,把這唐人的衣甲剝下來,這可是好東西。」
突厥人說著,兩眼放出精光。
唐人富得流油。
身上配的衣甲、橫刀,腰帶、護身障刀、弓弩,乃至馬蹬,甚至貼身衣物,都是上好的東西。
在草原上十分值錢。
擊敗這些唐人,對突厥人,對草原胡人來說,無異於一場發財的機會。
殺光唐人,剝光這些衣甲事物,就可以發一筆小財。
然後將脫得赤條條的唐人屍體,拿去可汗那裡,又可以領一筆賞錢。
當真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幾名突厥人,興奮得兩眼發光。
一邊剝著唐軍屍首上的衣甲,一邊興奮的道:「可惜歌舒部的人不來,那些蠢貨。」
「這麼好的發財機會,以為唐人能主宰咱們,呸~」
四周的草地被鮮血染得赤紅。
有胡人的,更多是唐軍的。
突厥人的屍首已經被清點出來,只剩下「戰利品」。
手腳麻利的將各自手下唐軍衣甲剝光,脫得赤條條後。
一個個突厥人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攥著唐人的髮髻,拖向大營方向。
到了那裡,可汗手下的頭領,會清點各隊的繳獲。
發放賞錢。
唰唰~
一具具死狀悽慘的唐軍屍骸,僵硬的,被拖行在草地上。
皮膚於泥沙草葉摩擦,拖出長長的血痕。
但是突厥人對此並不在意。
活著唐軍是個麻煩,但是死去的唐軍,對他們來說,不過如豬狗一般。
都是生意。
「你說大汗要這些唐人屍首做甚?難不成還要幫他們埋了?」
「哈哈,我剛好知道。」
一名突厥人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可汗會把他們的頭顱斬下來,築成京觀,從碎葉水,到安西四鎮,今後還會一直築到長安城裡,讓大唐的皇帝看一看。
讓大唐那些人,見一見咱們突厥彎刀的鋒利。」
「嘶~還要築京觀啊?」
一名突厥人打了個寒顫。
儘管他手上已經殺了不少唐人,但是想想將一個個頭顱砍下,疊成高高的京觀,還是有些不寒而慄。
成千上萬的人頭堆積如山。
被野狗和禿鷲啃噬著,最後化為白骨。
那場面,比薩滿大巫說的地獄還要可怕幾分。
「就我說,把這些唐人屍首拋在野外就是了,何必這麼麻煩。」
「你懂什麼,咱們大汗可是室點密的子孫,沙缽羅可汗的兒子,與大唐,有血仇。」
說完這句,突然有人喊:「閉嘴!到營地了,不想死的少說幾句。」
周數的突厥人,頓時噤若寒蟬。
大汗的威嚴和權力,早已深入到骨血中。
巨大的營帳四周,掛滿了人頭。
一顆顆白骨,或者腐爛的人頭,看上去分外滲人。
有族中薩滿大巫用藥水硝制,所以不會覺得特別臭。
但是一種揮之不去的腐屍之味,一種說不出的死氣,仍不斷散發出恐怖。
讓人膽顫心寒。
這些人頭,皆是唐人的腦袋。
據說其中有不少唐人的大將。
大巫正立在帳外,手捧一個白骨酒杯,沾著杯中的酒水,向四周灑著,口裡念念有詞,如著魔了一般。
論卓爾收懾心神,向著阿史那屈度的大帳走去。
守帳的突厥武士認得他。
微微欠身行禮。
「見過贊普。」
論卓爾,論弓仁之弟,吐蕃名將論欽陵之子。
吐蕃大相祿東贊之孫。
他,還有帳中的阿史那屈度,都與大唐有濃得化不開的血仇。
一掀入簾帳中,就聽到阿史那屈度,如夜裊和野狼般沙啞的聲音。
「他們漢人說什麼十世之仇可報,如今,就是我們向大唐報仇的時刻。」
坐在大帳最高處的阿史那屈度,側身躺在一張白虎皮上。
手裡捧著一個潔白的骨杯。
仔細看,那是由一顆人頭鑲金製成的酒杯。
乃是用大唐將軍李謹行的頭骨製成。
是阿史那屈度目前最心愛的收藏品。
之所以說目前。
是因為,阿史那屈度的目標是,接著收集大唐安西都護裴行儉的頭顱。
唐軍所有名將的頭骨,乃至打入長安,掘出那些大唐皇帝的屍骨。
將他們一一製成酒器和祭器。
最重要的,一定要親手割下唐軍軍神,蘇大為的腦袋。
將蘇大為的的頭顱製成酒杯、夜壺。
「論卓爾,你來啦?」
阿史那屈度晃動著手裡的頭顱酒杯,向論卓爾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