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2/2)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朕怎麼不知道?
無數疑問從心頭湧出。
李治終於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不對,不對!
鏘鏘鏘
那種磨刀聲更近了。
像是將橫刀,一下又一下,在粗礪的大石上反覆刮擦,直至擦到鋥亮如水。
一道雪亮的刀光,映入李治眼眸。
李治大驚,向後跌跌撞撞退去。
他依稀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身披明光鎧,手握橫刀站在階下。
一個日夜在心頭縈繞,令他做夢都驚懼而醒的名字,一下子衝出口。
「蘇……蘇大為!」
……
萬里之外。
明月照亮巴顏喀拉山上的積雪。
皚皚白雪,猶如玉人梳妝,在夜下分外妖嬈。
在這積雪之下,深達千百丈,一種超出世俗理解,常理之外的聖殿地宮中。
金花圖案中心,矗立著那高大的冰晶。
行者、桂建超,與蘇大為三人,正好以品字型,圍著這冰晶。
地宮幽靜得可怕。
也沉悶得可怕。
蘇大為心中各種念頭紛沓而來。
一時竟忘了說些什麼。
終於,終於找到聶蘇的母親。
但這謎題不但未解開。
反而更加令人困惑。
「聖女?這便是苯教聖女?她……不是詭異?」
這句話出口,蘇大為才意識到,自己還不是聶蘇母親叫什麼。
但是看聶蘇與聖女的容顏,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確定是母女無疑。
不然天下哪裡找這麼相似的兩人。
蘇大為將神識掃過去。
想透入冰晶中的聖女,察探一下她身體狀態。
其實要細究,這番舉動有些無禮。
以大能神識內視,什麼衣物都直接穿透,等若空無一物。
有些尷尬。
但現在聶蘇昏迷不醒,聖女也被人封印在冰棺中。
蘇大為心情之焦急,自不待言。
就在神識擴散出去瞬間,行者與桂建超幾乎同時臉色一變,急喝道:「不可!」
遲了!
神識與那冰晶相撞,並沒有如蘇大為想像般的穿透進去。
相反,發生劇烈的褶皺與扭曲、震盪。
嗡
整個地宮發出劇烈顫抖。
隆隆有聲。
頭頂上方,灰塵砂石簌簌掉落。
地動山搖。
「停下!」
行者鐵棒一揮。
桂建超曲指一彈。
鏘!
一聲尖銳鳴響。
蘇大為神識一卷,將二人真元吞沒。
神識瞬間收回。
這般收發由心,行者兩眼一張,眼眸中金芒暴射。
桂建超瞳中鬼火瘋狂跳動。
雖然方才蘇大為說過自己已經是一品大能。
但兩人離開蘇大為才多久?
短的如桂建超,也不過是一兩年時光。
長的如行者,也才六年。
六年前,蘇大為才是什麼境界?
如何能從一個中等的異人,一躍成為力量金字塔的頂點,俯瞰眾生?
不可能!
縱然是以石猴之能,面對境界在自己之上的存在,也沒看出虛實。
直到此刻,方才知道蘇大為所言不虛。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阿彌,你真的,真的已經……」
行者呲起尖牙,搓了搓牙花。
有些牙酸。
也不知是羨慕還是感概。
而另一旁的桂建超,神情就精彩了。
那張臉,活像是變臉一樣,各種情緒依次浮現。
扭曲至極。
「不到兩年,才不到兩年,你真的是一品了?」
桂建超喉結蠕動:「是不是騰根之瞳助你成就一品?」
蘇大為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而是轉頭轉向身後。
他來時的向。
叩叩叩~
敲門聲。
在這個時候,在這深不可測的山腹地宮之中,竟有了敲門聲?
月色,寧靜的照在巴顏喀拉山的神女峰上。
忽有烏雲飄來,遮住朦朧月光。
隱隱好似有什麼龐然大物,從雲中飛過。
地宮中。
三名道人,相互攙扶著,站在最深地宮的入口,一邊好奇張望,一邊難掩面上尷尬。
左邊的李淳風,撫著鬍鬚,認真解釋道:「阿彌,我們非是要跟著你,而是那日在積石峽處,感受大能之威,實在令人驚怖,一時好奇,所以跟上來看看。」
李客師扶著袁守誠道:「還有這袁老道,那日只因看了那東西一眼,眼睛也瞎了。」
袁守誠破口罵道:「賊你媽,老道也是命中該有此劫,不過就算沒了眼睛,老道還有一張嘴,不耽誤喝酒!」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全集中在袁守誠那張皺紋堆堆,花白鬍鬚不知沾了鼻涕還是口水,混結在一起的臉。
這是喝酒的事嗎?
好像在袁守誠那裡,與喝酒相比,變成瞎子不值一提。
當然,修為到他這種境界,各種識感之強,哪怕看不見,也不影響日常。
只是看著老道原本黑色的眼珠,如今蒙上一層白翳,如同白內障病人般。
還是讓人不由唏噓。
蘇大為的目光,從袁守誠,到李客師臉上:「所以郡公,你們就一路跟蹤我來了?」
「咳咳,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哪有什麼跟不跟的,大路千萬條,恰好同路罷了。」
「呸,只許你蘇大為來這裡找騰迅,就不許我等來看一看詭異中至強?」
三名老道,李淳風還要點臉。
李客師臉皮略厚。
而袁守誠,那是徹底不要臉放飛自我了。
蘇大為悶了半晌:「老袁,你眼睛都瞎了,你跟來這裡,你看得見嗎?」
「老道我眼瞎,可心不瞎,不像有的人,眼不瞎,嘿嘿,心未必明。」
袁守誠話裡有話道。
「袁道長是什麼意思?」
行者拄著鐵棒,笑著眥出白牙,竟有些陰森之意。
「是以為我會害阿彌嗎?」
另一頭的老鬼桂建超輕輕活動著手指。
雖沒說話,但那手指鋒利,如同手術刀一般。
似乎又見到當年他在長安,肢解犯人的風采。
李客師推起斗笠,眼中光華隱現:「倒不是說你二人會害阿彌,但你二人現在人家裡做客,只怕也做不了主。」
這話說出來。
整個地宮,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
蘇大為先是一怔。
接著仿佛想明白了什麼。
抱著聶蘇,背脊跳動,就要以龍形九變之術脫身。
「阿彌,遲了啊。」
桂建超臉上,流露出不知是惋惜,還是遺憾之色。
「從你們進到這地宮中,就來不及了。」
整個地宮劇烈蠕動。
不,不光是地宮,所有的甬道、山石、整個神女峰,都在一齊蠕動。
那是生命的律動。
呯咚!
呯咚!!
一種心跳聲,從極深的地下,從一個龐然巨物身體中傳出。
迴蕩於巴顏喀拉山間。
每一下,都極緩慢,有力。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睡夢中醒來。
李淳風三人被蠕動的甬道彈入地宮中。
來的入口悄無聲息合攏。
蘇大為此時反倒不急了。
他抱著聶蘇,身形穩穩釘在地上。
任地面起伏跌宕,任四周變化,始終屹立如松。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地宮,掃過神情複雜的行者和桂建超。
再從一身狼狽的李淳風三人身上掃過。
「所以……這是一個巨大的活物?我們,在它的腹中?」
直到這個時候,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神女峰,或者說巴顏喀拉山,它的本體是……
母親。
詭異們的母親。
它延綿不知幾千里。
伏於高原之上。
一代代詭異,從它身上孕育出來。
狼狽從地上站起身的李淳風,順手拉起袁守誠,又向一臉陰沉的李客師抱歉苦笑:「怪我,不一時性起,卻連累二位。」
當日正是他提議,三人才折返,一路跟著蘇大為過來。
卻沒料到,會同時葬身在這巨物腹中。
袁守誠性烈,瞎著雙眼破口大罵:「呸,老鬼,熒惑,虧你與蘇大為相識多年,沒想到竟用如此毒計害他,簡直不當人子!」
桂建超勃然大怒:「放屁,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害阿彌了?」
「不是你騙他,我們能落入這怪物腹中?」
「好了,都別吵了!」
蘇大為一聲暴喝,壓住所有紛爭。
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行者。
「事已至此,也該出現了吧?」
看似對行者說。
實則目光透過行者,看向他身後那片地宮牆壁。
原本看似石料,如今已是血肉在蠕動。
幽幽的一聲嘆息。
從整個地宮,整個山腹中傳出。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個靈智生命的意識。
「終於來了,我總算等到你了。」
這聲音,直接進入腦海。
蘇大為的腦海。
李淳風、袁守誠、李客師和行者、桂建超等人,明顯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表情依舊。
蘇大為眉心微微一熱。
那種又酥又癢的感覺。
無數熱量、血流,向著眉心積聚。
仿佛那裡有一粒種子,想要破土而出。
那是……
騰根之瞳。
蘇大為曾跟人說過,騰根之瞳不會再出現了。
那是建立在一品大能的自信上。
一品真仙,又稱無漏真身。
身上任何一點,都在大能神識籠罩下,完美無缺。
只要他不願意,哪怕騰根之瞳也無法從意識深處醒來。
蘇大為的眉心蠕動。
一條血眼細疑自眉心裂開。
四周筋絡虬結,不斷延伸。
眼看那血眼想要睜開。
蘇大為一聲怒喝:「定!」
將要張開的血眼,硬生生停住。
然後一點點收縮,直至消失不見。
所有人被蘇大為身上,方才瞬間湧出的暴戾,黑暗氣息給嚇到了。
就算再遲鈍,以現場諸人的能力,也明白蘇大為身上發生了什麼。
方才騰根之瞳想要甦醒,但硬生生被蘇大為鎮壓下去。
還沒等他們開口發問。
蘇大為的雙眼,陡然射出強烈精芒。
猶如虛室生電,照得地宮中,一片亮白。
那是震驚的反應。
不知何時,在冰晶棺旁,竟多出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全身散發出無法言喻,無法形容,光芒絢爛的女人。
《百詭夜行錄》,排名第一。
騰迅。
「你終於來了。」
騰迅面如觀音,籠罩在煙雲中,向著蘇大為發出嘆息。
行者鞠躬倒退。
桂建超頭幾乎要觸到地上,緩緩後退。
而李淳風、李客師、袁守城三人,做為大唐道門頂點。
此刻,被巨大的震懾所懾服。
被鎮在原處,動彈不得。
這便是騰迅。
「你知道我要來?」
今天發生的一切遭遇,對蘇大為來說,完全是意想不到,也是顛覆。
「所以,這整座神女峰,都是騰迅?」
蘇大為向著煙雲中的那詭異大能提問。
提問時,他並不確定,騰迅會不會回答自己。
或者會怎樣回答自己。
但是,那詭異中的頂點。
超出蘇大為預料的存在,居然老老實實的想了想,然後平靜答道:「這裡,這山峰,整座山,都是我。」
整座巴顏喀拉山,俱為騰迅所化。
這該死的巨大。
蘇大為的目光投向行者和桂建超。
這兩位詭異大能,好像畏懼騰迅,已經退出很遠,低頭不敢直視騰迅。
「所以現在在我面前的,是騰迅你的分神?」
「是。」
騰迅依舊坦然回答。
分神,類似元神分出的念頭。
不算是完整體。
如果全部元神出竅,那便是陽神、陰神一類。
騰迅知道自己要來。
那麼行者、桂建超在其中,又扮演何種角色?
這是個陷阱嗎?
詭異的目地是什麼?
「你為何知道我要來?」
蘇大為終於問出自己心中縈繞的問題。
「因為……」
煙雲中,那朦朧發光的騰迅,似乎回憶了一下。
「因為你就是個怪物!」
「你這怪物,究竟想把我們騙來此地做甚?」
「究竟是有何陰謀!」
袁守誠從地上彈起,破口大罵。
才罵幾句,被李淳風給用力按住。
被李客師死死捂住嘴巴。
你可閉嘴吧。
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哦,忘了你是個瞎子。
這騰迅,實在是超乎想像。
讓阿彌繼續問下去。
問出結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