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2/2)
已經引起了這方天地法則的「關注」。
在天劫來臨前,一定要把柳娘子、親友兄弟,李弘、武媚娘,還有大唐,都照料好。
一但天劫發生。
要麼生死道消。
要麼成功破碎此方世界的桎梏,升往更高層面,任意逍遙。
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收回心中雜念。
蘇大為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當朝戶部尚書顏道禮身上。
「請問顏尚書,目前關中災情如何,各處恢復如何?」
他沒有談及軍事,而是先問關中受災情況,令眾人不由一愣,一時沒摸清意圖。
顏道禮目光向武后看去。
見武媚娘微微頷首,這才開口道:「兵部尚書既然問起,請容我一一細說。」
清咳一聲,他朝自己笏板看了一眼:「去歲關中受災,十室九空,後經太子,陛下親赴災地賑災,事後統計,關中受災戶共一百一十七萬戶,丁口五百二十三萬餘人,可謂本朝前所未有之重災。
雖傾府庫,依舊無法解決全部缺糧問題。
並及因災情影響,當年絕收。
直到如今,尚不能恢復元氣。」
蘇大為默默聽完,接著問:「關中府兵情況如何?」
「這……」
顏道禮嘴角抽了抽,心說府兵情況不是該你們兵部報上嗎?問我戶部做甚。
但他隨即明白過來,不久前,這兵部還是蕭禮主事。
而當時蕭禮一手遮天,兵部許多資料都被人有意焚毀。
直到如今,還沒理出頭緒。
就連戶部賑災的情況,也受當時蕭禮兵部的影響。
皇帝李弘開口道:「此事我知道,關中共有折衝府二百六十一所,府兵二十五萬。災後統計,府兵折損六萬餘人,另有四萬餘人因飢病致傷殘,如今關中府兵缺額近半,尚無法全數補充。」
聽到這番數字,蘇大為還沒說什麼,但是程處嗣、蘇慶節、狄仁傑、程務挺還有十二衛大將軍及朝中將領,一個個臉色鐵青。
這叫什麼?
一場大災,等同於關中所有府兵集體來了場大敗。
死傷近十萬人。
這是什麼概念?
一支軍隊,若死傷超過三成,便會失去戰力而崩潰。
相對於每三個人里,便死掉一個。
折損過半,則更可怕。
任何精銳強軍,也經不起這樣的損失。
李弘的話卻還沒說完:「還有前次李敬業征西域,調撥的兵,大部也從關中府兵中徵召,十萬大軍,只回來一萬餘人。」
這話一出,滿場軍將,一個個臉色不僅是青,更是發黑。
恥辱啊!
奇恥大辱!
但比恥辱更嚴重的是這個傷亡,加上關中此次災情減員。
差不多等於把關中二百六十一個折衝府的兵員全數殲滅了。
別說兵員暫時無法補充到位。
就算把兵全部補上。
正如之前蘇大為所說的,百戰精銳死了,是那麼容易長出來的嗎?
這些死去的,都是大唐的脊樑,大唐鼎立關中,控扼天下的精華所在。
被李敬業敗家,被天災摧毀,如今已是毀於一旦。
這種情況,休說去對付攻入西域的大食人。
對付西域諸胡和突厥人的叛亂。
就是能否再彈壓住天下,保證大唐各州不生亂子,都還是未知之數。
大唐執行強幹弱枝之策。
天下共計六百三十四個折衝府,有兩百六十一處在關中。
但如今,關中的折衝府算是廢了。
沒有五到十年光景,恢復不過來。
李弘臉色也很不好看。
做為大唐皇帝,他清楚失去關中府兵,對大唐意味著什麼。
然而話還得繼續說完。
「除了李敬玄那次,還有薛禮前次率兵抵禦大食,也是從關中抽調。」
得了,全涼了。
關中共計二十五萬軍。
天災敗掉十萬。
李敬玄送了十萬。
薛仁貴又仆了五萬。
這特麼就是全死光了啊。
饒是蘇大為有些心理準備,聽到這些數字,嘴角也是抽了抽。
牙疼。
「關中受災,元氣大傷,關中的折衝府已是不堪用了,而且還得從各地抽調府兵,以實關中。」
蘇大為緩緩說著。
這個道理大家都知道。
但是從各地抽調府兵,意味著大唐對各州各地的控制,又會降低幾個級數。
若一但有變。
那就是潑天之禍。
當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到這個時候,蘇慶節突然罵道:「全怪那個蕭禮。」
這話提醒了眾人。
若不是蕭禮剋扣關中糧草,以致朝廷對災情救濟不力。
若非蕭禮激李敬玄,令李敬玄親自領兵征西域。
若非蕭禮令薛仁貴抵禦大食……
雖然這些事情換一個人,也會做。
但至少,出征不應該都從關中抽調兵力。
至少在賑災上,不會在那個時候抽調救命的糧草。
蕭禮這些做法,簡直是掘斷大唐的根。
此人究竟想做什麼?
武媚娘的臉色有些難看,揚聲道:「說起此事,蕭禮現在究竟抓到沒有?」
都察寺卿嚴守鏡忙上前道:「各地都頒布海捕文書,臣也派都察寺探員追查,但至今仍沒發現此人。」
「廢物!」
武媚娘冷哼一聲,眼中透出寒光:「不管用任何代價,一定要抓住此人,哀家要親自審問。」
「喏!」
蘇大為在一旁暗想:蕭禮這二貨以為自己是穿越者,便想顛覆他認為不公的大唐,想玩一場星星之火燎原的變革。
現在估計也是玩農村包圍城市那套,不知鑽到哪個鄉下地方蟄伏了。
但這傢伙心術全用在這些陰謀上了。
根本沒有堂堂正正去做實事的念頭。
再說時移世易。
以如今大唐的識字率,你就算把全部高門貴族,滿朝公卿全殺光又如何?
把大唐推翻又如何?
沒有識字率,全部文盲的百姓,怎麼在廢墟上建立起新秩序?
而就算能建立起來,又憑什麼那些人不會腐化墮落,不會從屠龍者變惡龍?
沒有後世的工業革命,生產力上不去。
就始終是人吃人的世界。
資源就這麼多。
不向周邊異族去掠奪。
便會內卷……
收起這些想法,蘇大為再次開口道:「關中乃天下根本,務必充實,臣建言,從湖廣抽調富餘丁口,以實關中。
另外糧草從各地徵調,只怕也無法填補關中缺口。」
這話還用你說?
戶部顏道禮,工部閻仲和眉眼一挑。
看蘇大為頗有種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感覺。
論軍事,咱們不如你。
但戶部和工部的事,您老也別摻和了吧。
那是咱們的份內事。
左相閻立本抬頭看了蘇大為一眼,又看向新帝李弘。
卻見李弘道:「蘇郡公說的這些,朝廷都已經明旨在辦了。」
蘇大為點點頭:「臣還有一個幫助關中恢復元氣的想法,供陛下和太后斟酌。」
「講。」
武后大袖揚起,雙眼盯向蘇大為時,眼中別有深意。
關中受重災,雖不符合大唐和關隴的利益。
但對武媚娘和李弘來說,卻未必都是壞事。
至少,關中軍事貴族力量得以削弱。
這也意味著,對皇室的掣肘更少一些。
武媚娘行事,能得到更大的自由。
這也是她明知蕭禮所做之事,有極大禍患,卻也沒有出言阻止的原言。
政治只講利弊。
並不看那些人命和數字。
只要目地達到。
死一些人,對站在帝國金字塔最頂尖的人來說,也不過是一些數字。
所以,阿彌,你可不要在這時給我出些妖蛾子啊。
「關中受災後,對西域的貿易往來也大損。臣建議,召在長安的西域胡商,命他們以糧草換我們的蜀錦、瓷器,百工。」
嗯?
李弘眼睛一亮。
武媚娘若有所思。
閻立本拈鬚不語。
六部官員小聲嘀咕。
片刻之後,閻立本上前一步,叉手道:「天后,陛下,臣以為,蘇郡公此計可行。」
這便是大唐版的鹽引策略嘛。
據說後世明朝曾有一年受災,守山海關的將士沒有糧食吃。
若從朝廷調撥糧草,費日持久不說,而且沿路消耗,等運到山海關,十不存一。
後來朝中重臣向皇帝建議,對天下商人下令,運糧到山海關換鹽引。
明朝的鹽是憑「鹽引」才能兌換,相當於「額度」。
有錢沒關係都弄不到鹽引。
只要能換到鹽引,便有大利。
結果商人聞風而動,很快將糧草運集山海關,並且兌換到鹽引,歡天喜地。
這一個策略,朝廷省了糧草損耗。
山海關將士得到需要的糧草。
而商人得到鹽引,狠狠賺了一票,可謂三贏。
蘇大為此策,沒有那麼複雜。
但是效果也定然不差。
如今從江南調的糧草,要先緊著神都洛陽的公卿。
能調往關中的不多。
其餘各地運糧過去,也有一個沿路損耗問題。
但若此策一出,則西域胡商會想方設法,運糧入關中,以換蜀錦。
這個時代,蜀錦便是硬通貨。
皇帝賞賜都會帶上一些。
平日裡對胡商供應的蜀錦也是有限額的,不是有錢就能買到。
而大唐之錦,遠銷西域,暴利百倍。
供不應求。
再加上瓷器,和大唐各類百工商品。
此策一出,那些胡商必然聞風而動。
而且關中受災,製造業暫時不能恢復。
要湊齊這些貨物,又會間接推動公交署等物流業發展。
蜀地、各州的手工業也會因此更加興盛。
通過公交署源源不斷的匯聚關中。
這樣一來,關中缺糧問題可以解決。
各地的製造業可以興旺。
朝廷不用消耗庫藏,便能解決關中之患。
武媚娘越想眼睛越亮,看向李弘:「弘兒以為如何?」
「母后,兒臣也覺得,蘇郡公此計可行。」
李弘高興的道。
武媚娘再看向六部官員:「眾卿以為如何?」
「回天后,蘇郡公此計甚善!」
「若真能解關中缺糧困窘,則善莫大焉。」
顏道禮、閻仲和等臣子齊聲道。
武媚娘在心中盤算。
蘇大為此策,能解決關中長期乏糧問題。
倒也不會很快就肥了關中那些軍事貴族,關隴世家。
就算那些世家賺取更多財貨,但是失去對府兵的掌握,這關中,今後還是她天后說了算。
於是武媚娘頷首道:「既是如此,哀家也無疑議,就照此計施行吧。」
李弘大喜,這算是他難得與武后保持一致的地方。
忙召來掌筆執禮的太監,以口念出聖旨,令中書省官員抄記下,待用印之後,頒行天下。
雖然此次議政,花去不少時間。
但是武媚娘與李弘,還有各部官員都比較滿意。
沒有花費朝廷太多公帑,已經解決了困擾大唐的兩個重大議題。
但是現在,還有最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武媚娘凝神細思片刻,然後向蘇大為道:「愛卿方才說了借西域胡商輸送糧草之事,但是西域叛亂未曾解決,大食國步步進逼,到時只怕商路斷絕,借胡商運糧之事,只怕成無源之水。」
此話一出,狄仁傑、閻立本等重臣頓時心中一驚。
暗呼武后不愧是昔年由天皇大帝欽點,代為掌筆執政的女強人。
這眼光老辣,一眼看出問題關鍵所在。
李弘急道:「如之奈何?」
「陛下,太后,請容獻上平定西域之策。」
蘇大為叉手行禮。
滿殿重臣,包括武媚娘、李弘、閻立本、蘇慶節、狄仁傑、程務挺、程處嗣、尉遲寶琳、三省六部官員,十二衛大將軍,及眾軍將,頓時精神一振。
知道戲肉來了。
蘇大為終於要將最終的,也是最關鍵的解決辦法逞上。
說也奇怪,好像自記麟德年起,那個從不良人一路升遷上來,在軍事上嶄露頭角的蘇大為就蛻變了。
成為一言一行,能關係整個朝廷大局,左右天下大勢的定海神針。
威脅大唐的吐蕃,被他率軍平定了。
威脅關中的大疫,被他消滅了。
影響大唐的瘟疫,被他獻的治疫之法,一定程度消弭了。
現如今,這位大唐開國郡公,兵部尚書蘇大為,獻上的法子,又解決了遼東困局。
以及關中災後諸多問題。
現在,最關鍵的西域問題,所有人也都不約而同的仰仗他的答案。
群臣中,狄仁傑兩眼深邃的落在蘇大為身上。
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概。
這十幾年來,不知不覺,阿彌已經走到這個程度。
達到這個高度。
儒家聖人所言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阿彌全部具足。
只怕百年之後,也會被後人尊為大唐聖賢吧!
「天后、陛下,關中殘破,對西域之事,無法再從關中徵召,臣愚意以為,當中蜀中徵召一定兵員。」
「蜀中?」
蘇大為這個答案,顯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弘剛想出口,一旁的蘇慶節便忍不住道:「蜀中折衝府頗少,兵員不過數萬,要戎守蜀中那麼大的地方,已經捉襟見肘,如何還能抽調出人手?」
實際上,蜀中做為關中屏障,是有擔負著守護和阻隔關中與吐谷渾、吐蕃緩衝區的作用。
兵額不算特別少,但大多布置在吐谷渾一側防線內。
而蜀中多山,許多地方荒無人煙,猿猴難渡。
大唐朝廷不乏多智之士。
也不是沒考慮過從蜀中抽調人手問題。
但有著現實問題無法克服。
蜀中折衝府抽調空了。
靠什麼來充實蜀中防線?
吐蕃雖名義上被大唐征服了,但大量廣袤地區,唐軍是沒有那麼多人和物力去扼守的。
也只能是像西域那樣,建立都督府控扼住。
保持名義上的統制。
所以,在名義上,吐蕃是大唐屬地。
但在實際上,大唐只是消滅了吐蕃松贊干布這支王室。
將吐蕃從一個整體一統的帝國,錘成了無數碎小的部落。
但吐蕃人還在。
威脅還在。
大唐對這塊高原上的土地,時刻不在警惕和防備著。
怕的是哪一天,吐蕃中突然再出一位梟雄,振臂一呼,號召吐蕃人的騎士,如洪流般自高向低,俯衝向關中。
「我既提出此策,便有解決的辦法。」
蘇大為迎著眾人的質疑,鎮定自若道:「以我之見,徵召一定兵員蜀中府兵,同時,大量徵召故吐谷渾、吐藩各部為大唐僕從。」
咦?
蘇大為此話出來,頓時引發一片譁然。
吐谷渾人還好說。
那是自太宗時起,就被馴化內附的內藩。
可是吐蕃……
大唐與之可是有滅國之仇啊。
而且消滅吐蕃,火燒其國都邏些城的,不正是你蘇大為嗎?
你徵召他們。
和召生死仇敵,有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