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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風調雨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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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什麼來頭,這般厲害!

他雖不是異人,感覺不到蘇大為的強大。

但一看延化陀和孫九娘那樣子,哪裡不知道大禍臨頭。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九娘,念在你我相識一場,讓你一招,不與你計較,你若想報仇,隨時可以。但是再出手,我不會讓你。」

蘇大為的聲音隨著夜風拂來。

聲音極為平靜醇和,甚至還有一絲悅耳好聽。

但聽在孫九娘的耳里,卻像是暮鼓晨鐘一般,將她喚醒。

她死死咬著唇,死死握著拳頭。

滿口甜腥味。

唇已經被咬爛了。

十指刺入掌肉中,血水一滴滴的滲出。

蘇大為牽著聶蘇,卻像是沒看到她的憤怒,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

將目光移向了延化陀身上。

「這是第二次了。」

事不過三。

延化陀身子一哆嗦,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

滿頭冷汗涔涔落下。

「縣……縣公,規矩我知道,我自己來。」

說著,他咬咬牙,獨臂一抓。

遠處一名打手手裡的刀,被他吸至手中,向著天空一拋。

嗚~

刀鋒旋轉拋到高處,然後倏地下落。

那個勢子,令那群打手忍不住驚呼起來。

生怕這刀落下去,把延化陀的腦袋給斬去。

但,預想的一幕沒有發生。

刀鋒一閃,延化陀右臂齊肩而斷。

平整異常。

停了數息,血水才如噴泉一般湧出。

延化陀的臉色本就蒼白,現在更是煞白如紙。

全身被冷汗浸濕。

白天在青城山遇蘇大為斷左臂。

如今再斷右臂,已經是徹底廢了。

但這位橫行蜀中的異人,卻連哼都不敢哼,只是拚命收縮肌肉,收縮傷口。

以頭頓地,淒聲道:「求縣公再饒我一回,求縣公再饒小的一回!」

「再有第三次,定斬不饒。」

「是是是。」

延化陀身子一震,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不敢去看蘇大為,掉頭踉蹌逃走。

蜀中太可怕了。

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再待。

蘇大為的目光,這時再投向孫九娘:「九娘,你呢?」

「我,我不是你的對手。」

孫九娘鬆開滴血的拳頭,悽然一笑:「師恩深重,今日你若不殺我,我定會覓地修行,終有一日,要替我師報仇。」

蘇大為並不在意:「你來,我等你。」

孫九娘胸膛起伏,再不看蘇大為,轉身飛奔而去。

整個湖岸一時沉寂。

那些打手赫然發現,自己好像很危險啊。

但是在蘇大為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個個嚇得心膽俱裂。

卻聽蘇大為道:「王仁富,你是本地縣令?」

幾乎手腳並用匍匐著爬出十幾丈的王仁富,身子頓時一僵。

也不知是該如平時一樣,擺出官威大聲喝叱,還是跪下求饒。

就聽蘇大為道:「你倒是有些手段,居然能請得異人出手,還有之前許生家那頭詭異也是你派來的?」

「不……不是!」

「算了,不重要了。」

蘇大為微微一笑:「你該死。」

這三個字,就像是開玩笑一般。

但隨著三字一出。

空氣里無形的法則波動。

王仁富駭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漸漸凝固,從腳開始,化為石頭。

「啊啊啊~」

不光是他,就連一旁那些打手們,也漸漸石化。

從鞋,到小腿,到腰,到身體,最後到腦袋。

只是數息功夫,除了許生外,所有人都化作石雕,矗立於湖邊。

「阿兄,你這……」

聶蘇小聲抱怨,她覺得阿兄這惡趣味,實在一言難盡。

還不如一巴掌拍死,不留痕跡。

「留著警示後人也好。」

蘇大為微微一笑。

就在此時,許生踉蹌著跑出,撲嗵一聲,跪在蘇大為面前。

「仙長,仙長,小生有眼不識真人,不知您是神仙,我求求你……」

「求我什麼?」

蘇大為不由好笑:「你與我並無仇怨。」

「求仙長,求仙長放了金鯉吧!」

許生抬頭,眼中淚痕滿面。

「嗯?」

蘇大為看了一眼聶蘇,向許生好奇道:「我聽村中老翁說,這金鯉是你救下,然後吐了枚妖丹給你,讓你有避水神通,也算報了恩情。

不過你何必為它求情?」

「仙長不知,昔日洪水,若無魚兄相救,我幾乎便被洪水溺死,我雖放了它一次,但它何嘗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許生連連叩首:「洪水後又逢大災,若無魚兄相救,每日帶我在湖中捕魚,以我五穀不分,四肢不勤,田地被沖毀,也會被活活餓死。

我答應過魚兄,苟富貴,勿相忘,我答應過它,為它護法,助它化龍!

我答應過它的!」

說到後來,許生聲音已是哽咽。

他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的無能,無所做為。

「你說它救過你,所以你要助它,但是天道無情,若要救它,便要一命換一命。」

蘇大為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卻有一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太上無情的冰冷。

「你可願意?」

你可願意?

許生身子一震。

幫魚兄,他自然是肯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但若是要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呢?

他動搖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在亂跳。

頭腦嗡嗡的,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嗡嗡作響。

一命換一命,一命換一命。

你可願意?

「我……」

他想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凝固住。

這一刻,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啊。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不願意了,你也不必自責,求生乃是本性,你又何苦為一條魚,捨去自己性命。」

蘇大為淡淡說著,將手掌張開。

那條半化龍的金鯉,在他掌心艱難遊動著。

從眼中,滴下一滴淚來。

滴噠~

許生只覺那滴淚,仿佛一直滴到自己心裡。

腦中轟然作響。

幼年至長大,一幕幕,仿佛電光般自腦中閃過。

自小隨父讀書。

天災人禍。

幼年喪父。

親戚冷眼相待,說他是掃帚星,剋死父親。

也不知是怎樣長大的。

所有人都避著他,把他視為異類。

有田,也不會耕種。

除了讀書,百無一用。

實在餓急了,就去河邊撈魚,去湖中釣魚。

原本以為,大概哪天自己便會餓死。

直到,直到遇到金鯉。

一念之善,竟救了自己一命。

洪水滔天。

金鯉竟將自己救起。

從此後,再也不受凍餓,金鯉總會帶給自己足夠的魚獲。

若不是魚兄,只怕我現在已經死了吧。

「我願意。」

嗯?

蘇大為有些詫異的看向許生。

卻見這年輕人,跪在地上,聲音開始顫抖,逐漸變得堅定。

「若真要一命換一命才能放魚兄……」

許生喉頭蠕動,咬牙道:「我願以我的命,換魚兄自由。」

四下俱寂。

只有湖面微微漣漪,隱隱傳來水聲。

許生不見蘇大為回答,急道:「求以我的命,換魚兄的命。」

他焦急抬頭,卻見蘇大為與聶蘇都在微笑看著自己。

「你的命自己留著。」

「你們……」

「方才與你開玩笑,這金鯉,與我也有一段舊緣,我自會放它。」

蘇大為笑著,向掌心中的金鯉道:「昔年昆明池中有一面之緣,當時丹陽郡公釣上你,便說你有靈智,將你放生。

不想今日又遇見,確實緣份不淺。

也不知你是如何從昆明池逆流至蜀。」

蘇大為腦海卻想到後世三峽魚群回溯回上游產卵的事。

不過,金鯉應該不是那種魚吧?

「郡公既放了你,我便也送你一程,希望你善自為之。」

說完,向那金鯉一口氣吹出。

呼~

天空沉鬱許久的雷霆,突然炸響。

一道電光划過。

四下俱白。

好一道驚雷。

就在這一瞬間。

那金鯉自蘇大為掌心飛出,遨遊向天。

無數電光劈在龍身上。

鱗甲迸濺。

伴隨著金血噴灑。

「魚兄!」

許生下意識站起,仰望天空金鯉,失聲驚呼。

電光纏繞中,金鯉化為金龍。

有四爪從腹中生出。

龍爪生。

成了!

轟隆隆~

電光蔓延千里。

那金龍身子迎風便長。

化為數十丈龐然巨物。

一聲似有若無的龍吼聲,伴著雷霆,聲震百里。

天空電光閃爍,狂風吹拂。

那金龍自空中飛舞盤旋,龍首先是向著許生點了點,再向蘇大為再三點首致謝。

「不必謝我,這也是你的造化。」

蘇大為向它道:「你若要謝,便替我做一件事……」

聲音傳入金龍耳中。

金龍點點頭,仰天一聲長吟,身形蜿蜒,飛入雲空,瞬息不見。

黑色夜空中,金芒時隱時現,似乎是金龍遠遁的身影。

直至完全消失不見。

「魚兄……就這麼走了。」

許生呆立在那裡,遠望著金龍消失的方向。

心情一時空落落的。

自那日洪水後,他與金鯉交情日深。

一人一魚,居然有了奇妙的友情。

這麼多天來,心心念念便是為金鯉護法,助它成功化龍。

可如今金鯉真的化龍走了。

許生心裡又百感交集。

就這麼走了,沒有告別,沒有依依不捨,什麼都沒有……

「我命它去水源處開鑿水道,今後這邊村子,應該不會再有水患了。」

蘇大為似是看出許生的心事,向他解釋道。

「以人力要開河道,徒費時日,既然金鯉受我恩惠,替我辦這件事,也是應有之意。」

許生身子一震,回過神來。

隨即想到,蘇大為是為自己,為了這個村子,才命化龍的金鯉去辦這件事。

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向蘇大為鄭重叉手道:「謝過仙君。」

「我不是什麼仙君,可直呼我名。你既請我吃飯,我便受你一飯之恩。」

蘇大為牽著聶蘇的手笑道:「我這人向來仇必報,恩必還,適才吃飯時聽你說有遠大志向,想出去見一見廣闊天地,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許生心中又是一震。

沒想到吃飯時隨口閒聊,這位蘇郎君居然記在心裡。

在他眼裡,眼前這位蘇郎君,比神仙也差不多了。

如此人物,居然還記得自己隨口說的小事。

此時此刻,那份心中的激盪、感激,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但同時許生心裡又生疑惑。

這位仙君,神通手段,自是通天徹地。

可這仙家手段,怎麼幫自己實現見天地的志向?

若只是走出村落,那算什麼助自己一臂之力?

想走隨時可走。

關鍵是出村以後,去哪裡?

何處有安身之所?

何處可一展抱負?

就見蘇大為將手虛空一抓,一團白霧在他手中,瞬息化為白鶴。

那鶴舒展雙翼,姿態甚是優雅,輕輕飛落在許生面前。

屈頸頷首,竟是示意許生騎在它背上。

「啊這……」

「此鶴是我的信物,你騎上它,它會載你去盧照鄰處,幫你尋一份差事。」

「盧……盧照鄰?」

許生心頭狂跳,一句話脫口而出:「可是寫出『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的盧照鄰?」

「正是。」

那,那可是盧照鄰啊!

此時是總章年間。

盧照鄰、楊炯、王勃、駱賓王等四傑才名,已經名傳天下。

天下有人不識李淳風,不識葉法善,不識蘇大為,但天下文人,絕對不會不知盧照鄰。

雖然去歲蜀中動盪,原本劍閣都督另調它任。

但盧照鄰等人在蜀中府中,地位依舊穩如泰山。

莫說只是照顧一個小小的許生。

便是再難的事,只要蘇大為開口,盧照鄰和駱賓王等人,也會竭力辦到。

許生不知蘇大為與初唐四傑的關係,一時喜出望外,激動的手指都顫抖起來。

蘇大為哈哈一笑,牽著聶蘇的手道:「此間事了,我夫妻二人也要繼續趕路了,你也騎鶴去吧。」

「啊,這就走?我還沒回家……」

「家中可還有留戀嗎?」

許生認真想了想道:「倒也沒有,終日說想離開,真到離開了,又有些害怕起來。」

他心情激盪,再次向蘇大為鞠躬致謝。

待起身時,但見眼前月光如洗。

湖面碧波粼粼。

早已不見了蘇大為與聶蘇。

遠處似有雷聲隆隆。

他知道,那是魚兄在開鑿河道,替本地解除水患之苦。

心中一時悵然若失。

待白鶴主動伸頭過來,長喙輕啄衣袖,他才醒悟來,啞然失笑。

今日既有緣得見神仙一般的人物。

還得這番造化,夫復何求?

這一刻,只覺天地遼闊,心中塊壘頓消。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得。

翻身騎上白鶴,下意識摟緊白鶴脖頸。

「鶴兄,拜託了。」

那白鶴仰亢高歌,雪白雙翼展開。

平地掀起一股狂風。

待風聲過去,巨鶴早已馱著許生騰空飛去。

原地只剩下王仁富等一眾石像,神情猙獰而古怪。

湖水微微起伏,隱隱聽得水聲陣陣。

不知過去多久。

只覺月光漸漸移動,天上烏雲走如奔馬。

昏暗中,突然多出一個古怪沉鬱的聲音。

呼哧,呼哧

鏘鏘鏘

一雙腥紅的眼睛,從黑暗中漸漸走近。

那是一個宛如蜘蛛般趴伏在地上緩緩蠕動的怪物。

它的一雙爪子似人,一手提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砍刀。

那刀拖在地上,與沙礫摩擦,發出陣陣牙酸的鐵器聲。

怪物越來越近。

借著天上時隱時現的月光,依稀可見,它的肚腹開出一個碗口大的破口。

不時有粘稠腥臭的液體流出。

但那怪物對此似乎並不在意。

一直爬到湖邊,怪物嗅了嗅鼻子,仰首向天,對天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跑了,跑了!」

「報仇!報仇」

生鏽的鐵刀揚起,狠狠砍向四周,將王仁富等人的石雕像,砍得崩碎墜地。

吼!!

……

「阿兄,為何要幫那位許生?」

「他不是請我們吃飯了嗎?舉手之勞罷了。」

聶蘇想了想,認真點頭:「阿兄是好人。」

蘇大為啼笑皆非,揚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直把聶蘇梳理整齊的髮髻揉亂。

「這還用你說?不過到我這個境界,善惡皆在一念之間,善惡也是別人評定的,我卻不受這份拘束,心存善意,萬念隨心。

當殺則殺,當助則助。」

「好深奧,有些聽不懂哩。」

聶蘇皺了皺瓊鼻。

蘇大為哈哈笑道:「總之是隨心所欲不逾矩,我心中自有方圓。」

「哦。」

聶蘇點點頭,心裡頭模糊的感到,如今阿兄的能耐大了,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但卻足以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對了,阿兄我們去哪裡?」

「上次和你提起過吧,我想看看騰根之瞳和騰迅的戰場,張果說他們一共打了三次,第一次的戰場,應該離此不遠,我已經感覺到了。」

他伸手指向前方。

那裡有一條大河蜿蜒向前。

河水是自吐蕃雪山化來,無數海眼支流,過後世的青藏高原,過青海,最後化為中原的母親河,奔騰而下。

「是那裡嗎?」

聶蘇輕咬唇瓣,表情有些猶豫。

「別害怕小蘇,別害怕。」

蘇大為輕握小蘇的手:「萬事有我呢,我會護著你。」

「嗯。」聶蘇點點頭,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堅定的鼻音,於是內心忽然便安定下來。

有阿兄在身邊,什麼都不怕。

阿兄會保護我的。

「阿兄,前面。」

聶蘇聲音微微提高。

蘇大為的視線從她的臉龐,投向遠處。

但見在那蜿蜒河道邊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排人。

這些人赤著半邊胳膊,身上以紅袍裹著。

遠望似手執長棍,還有長槍閃亮。

無數腦袋,在東方晨曦下,竟發出鋥亮的光芒。

「禿子?」

聶蘇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僧人。」

「這些禿驢,還真是不死心。」

蘇大為輕握聶蘇的手,笑意漸漸變冷。

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意,沿著奔騰而下的河水,鎖定他與聶蘇。

殺意在積聚。

正如空氣中奔騰咆哮的真元,不斷積聚和提升。

宛如一頭看不見的凶獸,在揮舞著利爪,高聲邀戰挑釁。

那份飢腸轆轆,嗜血的渴望。

毫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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