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2/2)
這一點,還請諸位放心。」
按狄仁傑的性子,說的自然是大實話,也是他心中真實想法。
如果蘇大為真的有罪,他也只會稟公辦理。
最多是捨去自己官身,求聖人法外開恩,不要治以極刑。
但這番心思,只在他的心中,卻是不便說出口。
郝紹常微哼一聲:「狄少卿既說要稟公辦,那想必定會有一個合理的交代。」
說完,又向著空性僧施禮道:「法師,此案確實需要多多查證,法師你看……」
所有人都在想,空性既然代表白馬寺來大理寺,必然是來興師問罪,給大理寺壓力的。
也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白馬寺沒法為難聖人,難道還不能為難一下大理寺,給大理寺點壓力嗎?
空性緩緩起身,雙手合什:「有勞寺卿與少卿了,既然如此,貧僧先回去,過幾日再來。」
嗯?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
沒想到空性居然這麼好說話。
他來大理寺,難道就是串串門子的?
這不科學啊。
往日白馬寺在洛陽,那些寺僧可以說是橫著走。
向來囂張跋扈。
何時這麼好說話了?
正在狐疑間,卻見空性向著蘇大為道:「蘇縣公,貧僧有些話,想與你單獨談,可否?」
郝紹常、狄仁傑,衙門中的官吏和差役,無數目光一下子集中到蘇大為的臉上。
來了。
早就料到空性來意不善。
果然是衝著蘇大為來的。
「可。」
蘇大為微微頷首。
狀極矜持。
……
若是安文生或蘇慶節在此,見到蘇大為自矜的模樣,只怕又會喊出兩聲「裝逼犯」。
但這玩意也不是蘇大為有意為之。
而是一次次經歷戰場,指揮若定,手下鐵騎十萬,一場又一場仗餵出來的。
洛陽白馬寺,建寺六百餘年。
是為天下佛門祖庭。
佛門大能和高僧輩出。
在大唐一呼百應。
這一切,或許會令洛陽官吏尊敬,小心翼翼侍奉。
或者會令李治崇敬,又帶著幾分顧慮。
但對蘇大為來說,神馬都是浮雲。
他連吐蕃和高句麗這些強國都不放在眼內。
又怎麼會把僧人放在眼內。
什麼白馬寺住持,什麼十八棍僧,什麼四大聖僧,翻掌便殺了。
皇帝做事要權衡各方利弊,他蘇大為不需要。
修行到這一步,方才算是念頭通達。
「法師要與我談什麼?」
此時此刻,空性與蘇大為單獨來到大理寺外的巷陌中。
這個位置剛好位於大麗寺與隔壁都察寺衙門的夾角處,既不屬兩大衙門,往來行人也少,倒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不用擔心有人打擾。
空性雙手合什,一張黝黑的臉龐上,長長的壽眉微動。
沒急著回答,而是左右看了一眼。
佛家神通,修行三脈七輪,最後在脈輪中結出舍利。
空性最重要的海底輪舍利昨夜被蘇大為廢去,現在與普通人無異。
沒了「天視地聽」的異能。
只能用眼睛觀察,確認一番有無外人在附近。
「最近的人在十二丈外,不會聽到我們的談話。」
蘇大為向著空性平靜道:「法師有話請直說。」
實際上,和旁人想像的不同。
蘇大為雖然如今位高權重,而且異人達到二品境界。
按理來說,已經是大唐頂尖的存在。
但是他平時待人,並不頤指氣使,更不會囂張跋扈。
相反,無論對上還是下,他的態度都是溫和的,平和的。
君子待人,溫潤如玉。
只有在真的觸到他的底線時,觸到他的逆鱗時,無論是吐蕃贊譜,倭國倭王,突厥王子,又或者高句麗王族,他說殺便殺了。
若是白馬寺僧眾早知道他的性情,必然不敢去惹這樣一個人。
空性雙手合什,心中暗自費解:都說相由心聲,今日蘇大為如此平靜溫和,與昨夜他暴起殺人時,簡直判若兩人。
收起心中的雜念,低念一聲佛號,空性道:「縣公,昨夜你我二方各有過錯,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各自放下成見可好?」
「什麼意思?」
蘇大為倒沒想到,空性會說出這種話。
這話,就是變相放軟吧?放低姿態來求和來的?
他饒有性致的俯視空性。
這高大的老僧,昨夜被自己殺了那麼多僧眾,還殺了空玄,今日居然如此低聲下氣。
在自己面前乖乖低頭?
「縣公,本寺不想再添無謂的仇怨,我等撤消對縣公的指認,縣公也稍讓一讓,我二家一起把案件撤銷,也免了聖人為此擔心,如此三家共贏,不知縣公可有意?」
黑話,妥妥的黑話。
所謂三家共贏,其實還不是白馬寺沒有能打死蘇大為的把握,所以抬出李治,好讓蘇大為配合,把案子撤銷。
不過這事對蘇大為也沒任何妨礙。
倒是白馬寺那些僧人算是白死了。
白馬寺在洛陽向來跋扈,如今居然主動認慫?
蘇大為心中略有些詫異,他看著空見低垂的眉眼,從這老和尚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仿佛昨晚死的不是空玄,而是不相干的人。
「我沒聽錯吧?空性法師的意思是,要當昨晚的事沒發生?」
「也可以這麼說。」空性點點頭。
「那無塵、空玄還有那幫棍僧,被我打死,你們能忍?」
空性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低頭嘆息:「無塵與縣公動手,空玄師兄抓住縣公妻子,這些,是因。
死在縣公手裡,這是果。
因果相報,到此便該結束了。
縣公以為然否?」
我們白馬寺找好理由了,因果報應,這事哪裡出的,算哪裡了。
以後咱們不追究,但縣公也不要再追究了。
可否?
蘇大為微微一笑:「你說的,認真的?」
「阿彌陀佛。」
空性正色道:「出家人不的誑語。」
「好,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來之前,原本以為空性要說些什麼威脅的話,或者另有圖謀。
蘇大為也做好了,一言不合,連空性也一掌拍死的準備。
誰知對方居然認慫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堂堂開國縣公,也不是不講道理的。
你們早點認慫,何至於此。
沒辦法,做人呢,總要被社會毒打過後,才懂為人處世的道理。
蘇大為收起笑臉,把手向空性一伸:「拿來。」
這一下,大出空性意料,抬頭一臉困惑道:「縣公,拿什麼?」
「好處呢?」蘇大為笑道:「既然白馬寺主動求和,那麼總得拿點像樣的東西來做補償吧?」
空性:「???」
人不能,至少不該如此無恥吧?
我們白馬寺被你殺了那麼多人,都特麼認慫說不報仇了。
你特麼還要好處?
天底下還有這種事?
這和城下之盟有什麼區別?
空性一雙眼睛死死瞪著蘇大為,那雙眼睛裡,血絲滿布,好像要滴出血來。
「哎,法師你眼睛不舒服嗎?紅得跟個兔子一樣。」
蘇大為有些關切的問:「我看你好像不是很甘心的樣子,方才說的,應該不是騙我的吧?」
「豈……敢。」
空性幾乎從齒縫裡蹦出兩個字。
天可憐見。
幸虧來的是空性。
若是火爆的空見,又或是剛直的空聞。
這會只怕已經被蘇大為拍死了。
空性能忍。
他忍到感覺自己就差一口氣,就要鬱悶到噴血。
好不容易將心中的怒意按住。
向著蘇大為慘笑道:「出家人身無長物,既然縣公要補償……貧僧就贈這本經書給縣公,算是我寺誠意。」
「經書?」
蘇大為有些不屑:「金剛經還是無字真經?這玩意對我沒用。」
「呃……」
空性臉皮又抽了抽,敢情還真準備送金剛經的。
聽到蘇大為這麼說,他伸入袖中的手遲疑了一下,慢吞吞的取出幾本經卷,在蘇大為面前攤開:「若是縣公不喜歡,貧僧這裡還有幾本……」
送啥啊送,該不會是什麼如來神掌,大力金剛掌,少林七十二絕技吧。
蘇大為向他手中看去,輕輕「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