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2/2)
清風卻不怕他,把嘴一撅,向著青驢背上一指:「師父做得,偏徒兒說不得?」
青驢背上,一個年輕女子伏在上面,滿頭秀髮如雲般灑下,遮擋住面龐。
女子被橫放在驢背上,隨著青驢邁步,腦袋和長腿隨之搖晃。
這個姿勢,一定會不太好受。
但她卻像是陷入昏迷,一動不動。
張果冷哼一聲:「你懂什麼,這可不是普通的女子,而是老道的『道果』。」
「道果?」
清風重複了一下,卻發現這兩個字單獨自己都懂,聯在一起,卻聽不懂了。
什麼是道果?
師父張果是個道士,所以是道果?
啪!
張果站在他身後,又是一巴掌扇過去。
「混帳,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老道修行數百載,若想再有突破,便落在這女子身上。」
張果的兩眼眯起:「若能踏出那一步,大概真能做仙人吧?」
「做仙人有什麼好,還不如……」
清風還想說,被張果拿眼一瞪,頓時脖子一縮,抱頭不敢說話了。
「快走快走,回了蜀中,好好煉化她。」
「啊,師父,你該不會拿人煉丹吧?」
「哪有人?呵。」
張果一聲冷哼,清風便不敢多問。
又走了幾步,小道童終是忍不住,又道:「九娘師姐還沒回來。」
「她有她的事,你不必理會,走罷。」
說著,張果忽然白眉一動,回頭看向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處高矗山峰。
隱隱感覺,若有若無的目光投過來。
張果搖搖頭,拍了一記青驢屁股。
那犟驢兒仰頭髮出憤怒的吼叫:「吃昂~~」
四蹄終於快了起來。
……
一截衣袂隨風飄起。
黑衣斗笠的男人站在山巔上,靜靜看著張果離去的方向。
從斗笠下,傳出低啞的聲音:「終於開始了,一切,終於按我想的去轉動了。」
在黑衣男人身後,分立著數人。
一個個氣息幽深難測。
其中有僧,有道。
亦有儒生和老農打扮。
這些人身份五花八門,讓人實在猜不透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組合。
但是無一例外,他們都是異人。
都有遠超常人的能力。
「那麼接下來,可以按我們設想的去推動了……」
「諸君,一起共勉。」
斗笠男人摘下了頭上的斗笠,右手輕揮。
那竹製斗笠發出嗚地一聲,仿佛帶著他的期許與願景,旋轉著飛入雲空中。
他終於回過了頭。
這是一張被無數疤痕劃滿的臉。
因為傷痕太深。
看上去就像是無數碎塊,被針線強行縫合在一起一樣,猙獰而可怕。
一隻獨目,閃動著幽幽的光芒。
「大唐病了,若想治病,聖人就得去歇息,所以,咱們絕不能讓聖人有機會修煉延壽。」
「儘快讓聖人躺下吧,待太子繼位,主幼國疑,咱們便能掌控大唐權柄,用我們的理念,去改變它。」
「蘇大為對太子的影響太大,必須除去此人,若不能除去,也要他遠離朝廷……」
他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長呼了口氣:「這一切,咱們都辦到了。」
在場眾異人,一齊向疤臉男人,叉手行禮:「矩子運籌帷幄,廟算千里!」
踏踏~
一陣腳步聲,就在此時響起。
眾人的身形一僵。
那被稱做矩子的疤臉男人,用一隻獨目向蜿蜒山路盡頭看去。
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子,穿著宮裝麗裙,手挽挎著一隻竹籃,一手輕提裙角,延著山路向這邊走來。
小女子粉雕玉琢,十分可愛。
在她眉心用硃砂,點了一朵紅梅,妖嬈奪目。
這與她清純的蘿莉模樣,形成極大反差,反而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
「見過矩子。」
小女郎走上山頭,向著矩子盈盈拜下:「我奉命給諸郎君送午食。」
「多謝。」
矩子將她上下打量一番。
眾人緊繃的神經緩緩放鬆。
「你叫何名?」
矩子一邊微笑看著小女郎將竹籃里的食物取出,一邊問。
「我啊?」
小女郎抬頭笑答:「我叫上官婉兒。」
……
「福生無量天尊!」
一名道人踏前一步,攔住蘇大為的去路。
蘇大為臉上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向著道人道:「讓開。」
「開國縣公,我等奉右相令,請縣公回去。」
「右相?」
蘇大為冷笑:「李敬玄算什麼東西,若他攔我,我連他一起殺了。」
呃!
這天沒法聊了。
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蘇大為都說要殺。
話語裡,跟宰只雞沒甚分別。
這般殺氣騰騰,這天還怎麼聊下去?
被他嗆了一口的潘思正回頭看向身後。
如今道門各宗之主,茅山宗天師葉法善暗嘆了口氣,走了出來。
他黑髮黑須,長眉入鬢,身形挺拔如蒼松。
雙眸沉靜。
眉心一縷紅紋,如開天眼。
「開國縣公,我們是十幾年的交情了,如今……」
「滾!」
蘇大為一個滾字,殺意撲面而來。
差點沒把葉法善嗆死。
他定睛細看蘇大為,看他眼中血絲滿布。
這種狀態很不對勁。
只有強撐道:「不是右相讓你回,而是聖人下令,讓我等將你帶回去。」
「擋我者殺!」
蘇大為向前邁出。
葉法善一時拿不定主意。
右相傳旨時,只說是請蘇大為回紫微城。
可這個請,是文請,還是武請卻沒說。
而且蘇大為如今擺明了不吃這一套,他要強闖。
眾道士怎麼辦?
一時麻瓜了。
看著他離開嗎?
今天辯法會場,已經惹怒了聖人。
若是此事還辦不成,今後道門還如何在大唐治下立足?
能不能把人帶回去另說。
至少態度要有吧?
葉法善心知蘇大為不好惹,心中還在天人交戰。
一旁的潘思正卻是不能忍了,低喝一聲道:「出手!」
潘思正做為遊仙觀主,生得銀髮黑須,眉目祥和,銀髮用玉冠束起。
看似溫和,實則性烈如火。
眉心火焰紋陡然亮起。
雙手結道門法印,一道赤光,自他眉心射出。
這是道門神通,南明離火!
此火不是凡間之火,而是傳說中三十三天之上,兜率宮天火。
傳聞老君煉丹,一為三味真火,二為南明離火。
眼看這火要將蘇大為吞噬,蘇大為卻是不閃不避。
潘思正心裡一驚。
本意只是想讓蘇大為知難而退,要是他被自己燒死,聖人會不會怪罪?
話雖如此,此神通已發,就連潘思正自己也無法收回。
正在叫苦不迭。
就見蘇大為一塊冷笑。
自他肩頭,不知何時,突然多出一團火色。
一隻通體赤紅的小鳥。
畢方。
那鳥將口一張。
潘思正射出的南明離火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一口吞下潘思正苦修數十載的烈火,畢方仰頭打了個嗝,噴出一縷青煙,歪著腦袋,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直接把潘思正搞懵逼了。
這是什麼東西?
南明離火,融金焚海,這是可以吃的玩意嗎?
你那副吃了糖葫蘆大滿足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沒等他反應,畢方呱地一聲尖叫,從口中,猛然噴出一道紫紅烈焰。
這一瞬間,天地盡赤。
空氣發出詭異的扭曲。
那是極度高溫,模糊了視線。
「不好!」
潘思正猝不及防,大驚失色。
這鳥噴出的火焰,比自己南明離火,還要灼熱千百倍。
若是被這火沾到,只怕連灰塵都不會剩下!
「道兄且退,我來會會他!」
自潘思正身邊,早轉出一個高瘦道人。
此道身長鶴立,有飄飄出塵之氣。
正是與潘師正同隱嵩山太一觀主,劉道合。
李治甚為信任此道,還命他和潘思正,聯手為自己煉製神丹。
劉道合一步踏出,雙手早結先天之印。
眉心代表水符的紅色符紋,光芒綻放。
自他身後,裂開一鏡,鏡中仿佛天河之水,轟然倒灌。
那水無邊無盡,如九天銀河墜落。
與畢方噴出的火焰撞上,霎時爆發巨響,氳氤霧氣,沸騰擴散。
「我這天河之水,能滅世間一切火,管教……」
劉道合話音未落,只見前見一點光芒亮起。
不好!
他下意識一個翻滾。
如一隻熟透的大蝦在地上彈跳。
畢方口裡的火焰,穿透了天河,破碎了水鏡,射向遠方。
直至天地盡頭,一片赤紅。
葉法善臉色狂變。
「都住手!」
蘇大為冷酷聲音,如九天之外傳來:「擋我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