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2/2)
氣氛沉凝。
只有黃河之水,濁浪滔滔。
不斷拍打得河岸。
那嘩嘩的水聲,就像是蘇大為此時的心境。
千頭萬緒,難以平靜。
「郡公,對不起……」
蘇大為向著李客師深深鞠躬。
又向著李淳風、袁守城叉手行禮:「此次是阿彌衝動,給各位師友添了無數麻煩,但……錯已鑄成,千錯萬錯,都是我蘇大為的錯,我願承擔一切後果。」
他不說還好。
一說承擔,三個老道一齊向他看來。
神色各異。
「承擔?你要如何承擔?」
……
神都洛陽,臨街的酒樓。
靠近大道的窗口,隱隱見到一個身材胖大的儒服男子。
他的眼眸細長,手舉著酒杯,卻遲遲不見湊到嘴邊,仿佛定住了一般。
從那白淨的臉頰上,隱隱看到肌肉抽動。
化為一聲長嘆。
「安大傻。」
前方有人喚了一聲。
安文生放下酒杯,張眼看去。
若是尋常貴胄敢呼他這個外號,哪怕是安文生脾氣好也會心生不悅。
不過這次,他卻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微微點頭:「來了。」
他向面前一指:「坐。」
一員身披鐵甲,看著是禁衛打扮的高官,向這邊走來。
走到近前,將頭盔摘下,隨手擱在桌上。
露出一顆濕漉漉,大汗淋漓的腦袋。
來者,赫然是尉遲寶琳。
「如何?」
「不太好啊。」尉遲寶琳皺眉道:「雖然沒什麼消息傳出,但事情有些不妙。」
安文生不說話,聚精會神的聽下去。
「之前獅子被從禁中調出,別有任用。接著是程處嗣,原本掌十二衛,現在被調去長安,說是督造皇陵,還有薛仁貴,上個月就被外派去西域。」
尉遲寶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現在雖然入春,但仍有些春寒料峭的寒意。
這種天氣下,他額頭上的汗水卻涌個不停。
可見心中的焦急緊張。
「就連蕭規和李敬業都被外調了。」
這就有些離譜了。
縱然再遲鈍,也看得出來,聖人這是有意將與蘇大為有關的人都調開。
甚至是極遠的關係,都不放過。
這是要做甚?
放在朝中那些老狐狸眼裡,這就是明顯的信號。
連這些人都被調走,之前蘇大為在軍中的關係,更不必提。
薛仁貴、阿史那道真、黑齒常之、婁師德、王孝傑、沙吒忠義等一大批重要將領。
悉數外調,或是架空。
尉遲寶琳苦笑道:「我這位置,只怕也待不久了。」
安文生依然沒說話。
何止是尉遲寶琳。
據安文生所知,在大唐已經開了十餘載的公交署,最近停了。
公交令周良,被去職還家。
還有許多與蘇大為相關的生意,鋪子,或被官府查封,或明里暗裡遭受調查,打壓。
這都還只是看得見的東西。
那些看不見的,就更多了。
如開國縣公府上,現在最少就有十幾撥人在盯著。
日子越來越艱難。
高大虎與高大龍,如今也不知所蹤。
蘇大為昔日留在長安與洛陽的情報網如今也不知由誰接手。
蘇府只剩下李博在苦苦支撐。
但蘇府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李博根本無法動彈。
只是苦熬日子罷了。
「再這樣下去,只怕……」
只怕什麼,尉遲寶琳沒說。
但安文生已經知道他話里的意思。
可是安文生仍然一言不發,沉默著端著酒杯。
酒杯碰在唇邊,遲遲沒有喝。
今日這酒,不知為何,變得無比苦澀。
難以下喉。
「文生,你素來多智,如今我們怎麼辦?」
尉遲寶琳向他試探著問。
安文生仍然一言不發。
這讓尉遲寶琳有些焦躁起來:「你把我叫來,卻什麼也不說!說來都怪阿彌,他一走了之,留下這麼大的爛攤子,我們,我們怎麼辦!」
咚咚咚!
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將安文生將要說出口的話打斷。
兩人不約而同,轉頭望去。
整座酒樓二層,都被安文生包了下來。
這個時候能上來的,定是朋友。
過不多時,看到一中年官員,提著衣衫上擺,一步步的從樓梯口走上來。
此人肚腹胖大,有著唐人明顯的腰圍。
面色微黑,神情端肅。
頷下生著濃密黑須。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狄大兄。」
安文生與尉遲寶琳同時起身相迎。
論官職,狄仁傑未必高過尉遲。
但年紀和見識,卻深得這個圈子裡眾人信服。
以蘇大為為核心的圈子,論頭腦,反倒是後加入的狄仁傑與安文生、程處嗣三人最強。
只不過程處嗣如今不在。
能商量的,確實也只有狄仁傑。
「狄大兄,這個時候把你請來,實在不得已。」
安文生向他行禮道:「阿彌說過,若他不在,凡事要向你多請教。」
「都坐吧。」
狄仁傑眼中閃過若有所思之色。
隨著兩人一齊坐下,沉默了片刻,還是尉遲寶琳開口:「狄大兄,如今獅子和處嗣都不在,其他人也都被調開,我只怕也是遲早……」
狄仁傑微微頷首:「我是文職,倒還好。」
停了一停,他略微低聲道:「我倒是擔心阿彌那邊。」
「阿彌?」
一提起蘇大為,尉遲寶琳氣往上撞。
「若不是他做事衝動,不計後果,何至於此!」
「寶琳,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安文生掃了他一眼,向狄仁傑拱手道:「狄大兄你請繼續說。」
狄仁傑沉吟道:「我今日聽到消息,據說聖人有意召集百騎和緹騎、太史局中異人……我猜,多半是為了阿彌的事。」
這話,令尉遲寶琳明顯緊張起來。
「聖人,該不會是想讓這些人去抓阿彌吧?」
他雖然嘴裡說著埋怨。
但蘇大為真的有事,他仍不免擔心。
安文生雙肩微微放鬆,手裡的酒杯放下,搖頭道:「這些人,就算再多,也沒用的。」
「嗯?」
狄仁傑和尉遲寶琳一起向他看過來。
「你們不是異人,不知這其中的差別,境界差距太大了。」
迎著狄仁傑和尉遲寶琳疑惑的目光,安文生道:「只有修行人才知道,每上一個境界,都難如登天,阿彌如今身為一品,普天之下,只怕再沒人能真正威脅到他。」
「數量不能彌補境界差距?」
「不能。」
安文生篤定的道:「上次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沙門各宗,集合了無數門中大能,在蜀中想要留住阿彌,結果失敗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劃了一道:「天下異人,按實力應該如此劃分。」
他劃的像是一個三角型。
「第一等,便是一品異人,如今以我所知,只有阿彌一人,達到這個境界。環顧大唐立國數十載,也只出過這一個一品。
再次一等,是二品。
縱是二品,也很少,非常少。」
安文生嘆口氣道:「就算我師父袁守誠,也未到二品,大概就是三品摸到二品的門檻,據他說,他年紀大了,這輩子可能都無望了。
李淳風據說是達到二品,但他身上有舊傷,恐怕發揮不出二品全部實力。
然後便是丹陽郡公,為我大唐朝中,碩果僅存的二品異人。
但是他的年事已高,能有多少實力還不好說。
這些人,便站在天下修煉異人中的第二檔。」
狄仁傑不由驚嘆:「一品和二品如此少?上次那些沙門僧人?」
「他們那些……」
安文生臉上露出一抹嘲諷之色:「沙門各宗宗主,據我所知,大多是四品,三品的只有寥寥數人,我知道玄奘法師身邊的行者,是三品。
不過法師坐化後,行者便不知所蹤。」
尉遲寶琳在一旁忍不住道:「不對啊,之前在白馬寺,我見那些和尚神通很厲害。」
「這便是沙門的手段了,他們擅長幻巧,並非真正實力達到。」
安文生道:「上次沙門各宗在蜀中攔阿彌,聽說也是集合僧團之力,用了陣法,生出幻像。但差距便是差距,在一品真仙面前,再多低階異人,也如稚童一般。」
「這些沙門人明知如此,他們還敢攔阿彌?」
尉遲寶琳嘿的一笑:「結果死傷無數,這些人……瘋了不成?都說沙門僧人參悟般若性空,求解脫法,竟如此不智?」
「利令智昏。」
狄仁傑簡單道:「白馬寺的事,我事後查證,平日寺僧多有橫行不法之事,更與洛陽官府勾連,勢力盤根錯節。
僧中僧眾說是修行,實則廣占良田,非是口中說的那般慈悲。」
安文生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白馬寺已經存在六百餘年不倒,一代代下來,早就一代不如一代,那些僧人口中說著出世修行,實則還是在世間行法。
關係錯綜複雜,利益糾葛,早就六根不淨。
哪有說的那般清高。」
尉遲寶琳搖搖頭,還是覺得,那些僧人這般做太蠢。
卻也不再問下去。
安文生又多說了一句:「換誰在沙門那個位置,都一樣。阿彌屠了白馬寺,那些宗門縱然各有利益,也不得不站出來,共同維護沙門形像。
而且沙門自入中土以來,數百年發展壯大,實力非同小可。
就看他們這次糾結起的異人,實在出乎我的想像。
在這以前,誰知道他們有這麼多修行者。
嘿,佛陀說,佛門弟子不以顯聖為能。
結果你看看現在,那些武僧、佛門神通、異人,居然比道門多出那麼多。」
說著隨手在桌上點了點。
「可惜,這些僧人再多,也不過是四五品的異人,最多不過三品,在一品大能前,就如土雞瓦狗一般。」
佛門偷偷修行者,異人、武僧眾多。
這正是他們在王朝更迭,亂世中能安身的本錢。
亂世道士下山,沙門封山,並不只是說說。
直到大唐興立時,沙門派出五百棍僧相助秦王。
這極少見的政治投機,終於收穫巨大的回報。
令沙門在中土得到空前發展。
當門人越來越多,哪怕是沙門法師,各宗宗師,都不免產生一種「強大」的幻覺。
以為自己真的很強。
越來越多的吹捧,奉承,帝王的親睞,通融。
李世民大力推動佛法。
興建寺院。
哪怕是沙門法師,也覺得「這是我們的時代」。
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到,沙門想做什麼,都一定能做成。
哪怕是中土原生的道門,存在千年的道門,都被沙門一點點踩下。
數次辯法,將道門弄得灰頭土臉。
沙門各宗,嘴上雖不說,但心裡,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佛法廣大。
有求必應。
只要沙門認真起來,哪怕是蘇大為,也是可以拿下的。
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覺。
「阿彌倒是提過,人越多,越容易變蠢,好像是什麼『烏合之眾』。」
尉遲寶琳扶了扶額頭,抓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子,狠狠喝了一大杯。
「阿彌那裡,我們暫時不用擔心了。」
狄仁傑沉吟道:「我觀如今的局面,只怕異人們無法威脅到阿彌時,聖人會選擇另一條路……」
鐺啷~
尉遲寶琳手中酒杯掉落,在桌上滾了幾滾。
安文生細長的雙眸,猛地張開,旋即又收斂起精芒。
「陛下那裡,應該不會把所有異人都派出去,而且就算都去了,境界差得太多,也是無用,就怕真拿柳娘子……」
若真拿柳娘子做文章。
以阿彌那個脾氣,以他如今驚天的造化修為,你猜他會做什麼?
那大唐的未來,會變成怎樣?
一想到這個問題,所有人只覺得背後汗毛倒豎。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感,從心頭升起。
「對了,文生。」
狄仁傑深吸口氣,看向安文生:「我聽說聖人上個月,派了李淳風和袁守誠他們出洛陽,不知……」
不知他們能不能帶回阿彌?
……
「你要如何承擔?」
李淳風、袁守誠、李客師,三人的目光,一齊落在蘇大為的身上。
帶給他莫大的壓力。
「聖人畢竟是聖人,對大唐來說,他就是天。」
「天子金口玉言,你若不遵,你仗著異人一品,聖人或許無可奈何,但你身邊人……文生、獅子、尉遲、周良、高大龍、還有你娘親柳娘子,他們,還有許多與你有關的人,他們怎麼辦?」
「你如何來承擔這份責任?」
袁守誠仰著脖子灌著酒。
待其他兩人說完,他才微紅著臉頰,張著略帶醉意的眼睛,看向蘇大為,嘿嘿笑道:「莫非你想『取而代之』?」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結。
李淳風厲聲道:「慎言!」
所謂取而代之,就是蘇大為除掉李治,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這裡面還包含一層意思。
就是若蘇大為除去李治,自己不坐上那個位置,將會有何後果?
蘇大為若不做皇帝。
天下,還是大唐的天下。
這意味著,若新皇登基,於情於理於法,都必然要除掉蘇大為,為先君李治報仇,以證明政權的合法性。
那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也代表著,蘇大為要與整個大唐,全天下為敵。
所以,若蘇大為不想被李治威脅在洛陽和長安的親族。
只殺李治一人不夠。
而要將大唐宗室,甚至朝廷全部血洗一遍。
打破大唐權力架構,朝廷組織。
重新建立秩序,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這才有可能永除後患。
但是,可能嗎?
阿彌你,當真要如此做?
若不如此,你怎麼敢說你來承擔?
大唐那麼多親族,師友,兄弟,你怎麼替他們承擔,來自聖人李治的怒火?
弒帝自立。
或是向聖人低頭
你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