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2/2)
再加上茅山宗天師葉法善。
法相宗宗主悟能。
三人在蘇大為的葫蘆下,皆成了「奇形種」。
一個個歪著脖子。
活脫脫一副喪屍片。
頗有一種黑色喜感。
若不是蘇大為是一品異人。
換個人,只怕早被三位大能給生吞活剝了。
這段時間,蘇大為一邊帶著聶蘇遊山玩水,一邊就在琢磨改良葫蘆神通的方法。
今日一試,果然好用。
就是不知是不是這次的對手太弱了。
若是對上李淳風那種大能,這葫蘆還管用嗎?
這一點,只有留待日後檢驗了。
隨手將紅漆葫蘆掛在腰上,不知引來多少渴望的目光追著那葫蘆。
然後看著葫蘆微微晃動,漸漸遠去。
蘇大為竟然帶著聶蘇就這麼走了。
香也上過了,道觀也看過了。
答應人家的事也辦到了。
不走待何?
直到蘇大為與聶蘇消失在視線盡頭,清虛老道才反應過來。
猛一拍大腿,慘叫道:「錯過……錯過大能了!快……」
他猛一推身邊的弟子承貞,疾呼道:「你快追上去!」
「師父,我?我追上去,我說什麼啊?」
「笨蛋,你什麼也不要說,你衝上去就磕頭,給我用力磕頭!」
清虛抬手在承貞頭上重重拍了一記:「這是仙緣啊!仙緣你懂不懂!多大的造化啊!老道這一輩子,就遇見這一次,你腿腳靈便,快追上去!錯過了此次仙緣,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這是我老君觀的造化,也是你承貞的大造化!要快~~~」
最後一聲,清虛老道聲嘶力竭,喊得唾沫橫飛。
直接一跤摔倒在地。
他年歲已高,今日又被法慶打落了法劍。
自覺得時日無多,已是撐不住了。
「是是是,師父您別急,我這就去!」
承貞嚇了一跳,向眾人行了一禮:「請師兄們照顧好師父,我去去便回!」
說完,提起衣擺,拔足狂奔追出。
他是清虛老道的關門弟子。
也是自真觀以後,收的唯一弟子。
眾弟子中,以承貞悟性最高。
一向當衣缽傳人培養。
看著承貞奔出門外,看著滿地殘破的院落,清虛老道哆嗦了一下唇,心裡,竟一時患得患失起來。
太陽漸漸西斜。
道觀眾道人,除了將院子收拾一下,竟然都聚在院門前,翹首以盼。
清虛道人更是連身形都沒變過。
不知待待了多少時辰。
一直到霞光滿天。
西邊雲空似火在澆。
承貞才踏著漫天雲霞一臉迷糊的緩緩走入老君觀。
「承貞,如何?」
清虛老道原本疲弱的身子,不知哪來的力氣。
一下子跳起來。
衝上去緊緊抓住承貞的手:「如何了?他有沒有,有沒有……」
承貞一臉迷惘,先是點頭,又是搖頭。
這一幕,看得眾人一臉大急。
真恨不得替代他。
「你倒是給個準話啊,方才那位大能,究竟有沒有指點你一二?」
「我……我也不知道。」
承貞想起方才之事,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我追上去時,看到漫山遍野的和尚,圍住那位縣公和小娘子。」
「和尚?」
清虛身子一震,驀地反應過來。
今日來的是律宗法海,還有他們寺中幾位護法異人。
可是這片山里,僧人何止千百。
定是有別的僧人在道觀外接應,見勢不對,引了寺中其他僧人來尋仇。
「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那位縣公是不是拿出寶葫蘆把人收了?」
其餘道人焦急催促。
「並……並沒有啊。」
承貞臉色越發古怪:「我見那縣公,就是……」
他學著蘇大為的樣子,將中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打了一記響指。
「然後,漫山遍野的和尚就……就都……」
一想到那副場面,他又哆嗦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話雖沒說出口,但其中的詭異之處,已經令滿場人,都不禁背生寒意。
整個山裡的律宗僧人啊!
怕不有數百甚至上千?
眾人腦補漫山遍野持刀湧上來的僧人。
在那縣公一個響指之下,倒斃於野草之間。
沐浴在如血殘陽下。
竟有一種恐怖美感。
他究竟是什麼人啊。
如此神通手段。
若說是道門高人,未免太過狠辣。
若說是別派大能,但他又對老君像上香,似乎還很尊重。
這……
猜不透此人根腳啊。
「殺得好!」
突然,清虛的聲音傳出,把眾人嚇了一跳。
卻見清虛老道咬牙道:「老道一輩子與人為善,直到現在,方知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若不是今日得遇這位大能,我老君觀,只怕被人滅門!」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等當自強,再不能如為師過去一般,一心求善。
當仁則仁,當惡則惡!!」
清虛的聲音,引得眾道士連連點頭。
「是啊,我們原本就覺得師父你太過懦弱,明明有神通手段,處處還忍讓,一點也不……」
「多嘴!」
清風一巴掌拍在多話弟子的腦袋上,將他的話打斷。
轉頭向承貞:「他除掉那些僧人,也算是幫了本門,切不可因此,就覺得此人手段太過狠辣,若非他,今日死的就是你我。」
「師父說的是。」
承貞點點頭,不過臉上的怪異之色,並沒有消散。
清虛催促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你與我說說。」
「我,我便如師父所說,跪在他身旁,沖他不住磕頭。」
承貞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額頭,上面有磕出的青紫色,髮鬢間還有雜草草籽嵌著。
他可是使了吃奶的力氣在磕頭了。
「怎樣?他指點你修行之法了嗎?」
「沒……」
承貞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之事。
「他,他問我怕不怕,說他殺了那麼多人,我說不怕,那些都是惡人,都該殺,結果那位縣公就笑了,說他不知這些人惡不惡,但是和尚想殺他,他便先下手了。
還說什麼以直報直,我聽不懂那些。」
清虛和一眾道人在一旁聽得心焦,連聲催促:「說重點,說重點!」
「哦,我接著求他指點我一二,結果……」
承貞吞了口唾沫:「他說他不懂道家修行,他學的那些,就算說出來我也不懂,還說如果真要學,他有一套『睡夢羅漢拳』,問我要不要學。」
睡……睡夢羅漢拳?
這什麼鬼?
指著和尚罵禿子?
指著道士說和尚?
這人,好欠扁的感覺。
但是一眾道人,包括清虛老道卻顧不得這些。
「不管是什麼神通,先答應他!」
「對,答應他!先學了再說!」
「沙門偷咱們道門許多理論,陰陽五行,星相命理,東嶽忌祀,地獄幽冥,吐納打坐之法都學去了,也沒見他們有什麼不好意思!」
老君觀內的道士們,比承貞還著急。
恨不能替他答應下來。
卻見承貞緩緩搖頭:「我告訴他不學,我說我是道人,此生只學道,誓不學佛。」
這話一出,清虛臉色一變。
身邊眾道人,心往下一沉。
要糟。
「然後他便走了。」
「就走了?」
清虛老道臉上流露出惋惜、遺憾、失落、悲痛之色。
仿佛一下蒼老了十年。
但仍強撐著,強打精神,拍了拍承貞的肩膀:「你……你很好,你沒做錯什麼……這是緣法不到,唉~~」
最後一聲長嘆,仍出賣了他的心。
其餘道人,皆低頭沉默不語。
這麼大的機緣,就這麼錯過了,換誰能甘心?
可是能說承貞錯了嗎?
不,承貞說的,皆是眾人心聲。
若肯學那沙門,若肯委屈變通,早就做了,何必等到今天。
一時輸了不可怕,若連心氣也沒有了。
那才是真正失敗了。
脊梁骨斷了,再也站不起來了。
「師父!」
承貞突然抬頭道:「我……我看他要走,心裡一急,當時忍不住喊了一句。」
咦?
仿佛峰迴路轉,清虛心裡一下子又迸發出希望:「你喊了句什麼?」
「我說……縣公,您妻子真好看,您有福氣。」
呃?
所有人瞬間失聲。
就這?
這種關鍵時刻,你不去求那位縣公,去誇他妻子,這像話嗎?
那位縣公喜怒無常,動輒殺人,你真不怕被他打死啊!
就連清虛老道表情都變了,變得有點尷尬,又有幾分無奈:「承貞,你還,還年輕,少慕艾很正常,但是以後這等話,還是要收斂幾分,當用心學道,清淨……」
「師父,那縣公當時就轉頭,向我笑著點頭,說我有眼光。」
吧嗒~
無數人,只覺得下巴掉落地上,跌得粉碎。
怎麼誇人老婆漂亮,人家還高興了?
「然後那位縣公說,他決定傳我一個睡覺的法子。」
「睡……睡覺?」
整個老君觀內,所有的道人,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睡覺,誰不會睡覺?
這還要人教?
「然後他傳了我幾句口決,說也奇怪,我便睡著了。」
承貞摸著額頭,一臉不解:「我明明不累的……奇怪了,而且醒來,已經過去半天了,天色都晚了。」
「痴兒,痴兒~~你,有福份啊!」
清虛老道拍著他的肩膀,放聲大笑。
「你以為睡了半天?錯了,你離道觀以後,已經去了一日一夜了!」
「啊!!」
承貞一臉懵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睡夢,睡覺……這哪裡是尋常睡覺,這必是仙家大能,傳你……傳你坐忘之法!」
清虛喜得用力跺腳:「你有大福份,你有大福份啊!!!」
周圍的道人和弟子,紛紛向承貞投來艷羨的目光。
雖然聽不懂師父所說,什麼坐忘法。
但是聽起來,不明覺厲的樣子。
應該很厲害吧。
「對了師父,我醒來時,還看到那位縣公留的字,說我若願意,可去茅山宗,尋葉法善求法,只用提他名字便成。」
「啊!!!」
整個老君觀,一時失聲。
繼爾沸騰。
比起不明所以的什麼「睡覺」功夫。
這茅山宗乃是三清符籙,執道門之牛耳。
比起名不見經傳的老君觀,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相當於野草毛賊,和威鎮一方名將的差別。
若承貞去茅山宗,便等於一腳踏入飛升之階。
那可是茅宗啊!
葉法善,茅山宗天師!
當今聖人親封國師!!
造化,天大的造化!
清虛老道嘴唇哆嗦著,默念幾句:「祖師爺顯靈!」
「師父,他說的是真的嗎?我真能去茅山宗?他憑什麼這麼說?」
「痴兒……」
清虛撫著承貞的背脊:「一言,能騰雲布雨,改人命運,此人是真正的大能,如九天神龍一般,此次機緣,你一定要把握住。
還有,要牢記縣公恩德!不可須臾忘記。」
「師父,我……我要去嗎?對了,我還不知道這位縣公,姓甚名誰。」
「會知道的,會知道的。」
清虛老道渾濁的眼中,爆發出精芒:「這樣的人物,如真龍一般,豈會默默無聞,哪怕在山野中,也會名傳天下!到那時,你我自然便知他的身份。」
此時的清虛道人,老君觀上下,尚不知蘇大為,便是大唐開國縣公,兵部尚書。
之前更是一怒,斬殺密宗大能,白馬寺僧眾,八仙等大能。
但是老君觀的命運,承貞的命運,卻因蘇大為隨意點撥,踏入不同道路。
此後數十載,承貞入茅山宗,苦心修煉,終成道門一代宗師。
並傳下坐忘論等種種修行法門。
名播天下。
此是後話,暫不細表。
……
紅霞滿天,如同美人玉靨。
夕陽下,兩個身影,手牽著手,在山腳緩緩踱步。
山下有溪。
蜿蜒前行,不知通往何處。
溪水在晚霞光照中,波光粼粼。
如萬點金鯉。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一直到,聶蘇忍不住,首先打破這份平靜。
「阿兄,那法海拆散許仙和白素貞,不是好人,你不用往心裡去。」
「嗯?」
蘇大為不禁啞然失笑,輕握了握小蘇的柔荑:「你以為我是在想這個?」
「阿兄生性善良,每次都是人家先欺負我們才出手,這次也是那些和尚欺負人,阿兄做得對。」
蘇大為忍不住伸手在聶蘇挺翹的鼻樑上輕刮一下。
「多謝老婆體諒,不過我想的不是這件事。」
其實白素貞和法海,是民間傳說,至少不是唐朝發生的事,方才那法海做的惡,是仗勢欺人,想將老君觀斬草除根。
與拆散許仙和白素貞,並無關係。
不過,這些也沒解釋的必要。
迎著聶蘇探詢的目光,蘇大為繼續道:「我方才想的是張果那些人,與我們遇到的這些惡僧何其相似。
明明是大能,有大神通,豈是李淳風簡單一句『不讀書』便可解釋的。」
「嗯?」
聶蘇大大的眼睛裡,閃過疑惑的光。
不知蘇大為提起李淳風阿爺說過的話,是要說什麼。
「我是在想,人是時代與環境的產物,哪怕是修煉者,異人大能,也難免俗。」
做為後世人穿越而來,蘇大為與這個時代人,思維上有著根本的不同。
儘管平日裡,他都小心的隱藏著。
許多這時代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他有不同看法。
比如所謂世家,所謂耕讀、寒門,其實都是地主。
沙門提出「眾生平等」,這個眾生里,肯定不包括底層百姓。
正因如此,他常會說一些在旁人看來,十分奇怪的話,或者驚人之語。
「張果那些八仙里,有些人是不讀書,但像大唐右相李敬玄,他弘文館學士出身,豈是不讀書?
歸根到底,無論是張果,還是其他大能,都是自魏晉、隋末而來的輪迴大能。
那是一個信仰毀滅的時代,是一個血腥殘酷的時代。
衣冠南渡、五胡亂……」
蘇大為搖搖頭,不再說下去。
小蘇不會懂這些的,她的心太乾淨。
於是他最後總結道:「魏晉傳下來的世家門政治,還有血腥殘酷手段,遺毒甚深,張果這些人,從那個時代而來,早就習慣了暴力解決問題。
一句話便是,我要殺你,與你何干。」
看著聶蘇仍是一臉呆萌,小鹿般純淨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蘇大為失笑補充道:「習慣了揮舞錘子的人,看誰都是釘子。
我現在好像也有點習慣了,哎,絕對的力量容易讓人迷失。
不過……這樣比較省力,嗯,就做錘子又何妨?」
這番自問自答,聶蘇終於聽懂了。
「阿兄,省力嗎?」每次都動手的話,只怕也不省力吧。
「至少省心了。」
蘇大為摸了摸鼻子:「比起跟人講道理,以德服人,還是一巴掌拍死製造問題的人,比較省時省力吧。」
於是聶蘇便乖巧的點頭,表示認同。
「阿兄說的,一定就是對的。」
「多誇我一點,我承受得住。」
蘇大為哈哈大笑,心情莫名好起來。
果然跟著一個心淨如琉璃的女子,這心,也變得輕盈起來。
不去考慮善惡,只憑本心。
以性施行。
便是痛快。
「阿兄,前面……」
聶蘇突然發出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