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魂兮歸來(1/2)
春氣奮發,萬物遽只。
冥凌浹行,魂無逃只。
魂魄歸來!無遠遙只。
魂乎歸來!無東無西,無南無北只。
——屈原《大招》
龍子奮著四蹄,擊打在荒野上。
黑夜中,蘇大為的身體伏在龍子的背上,隨著這漆黑如火的龍馬,騰雲駕舞般向前飛馳。
所有的景物都在飛速後退,像極了那一晚,自己送別李大勇時。
這飛退的,皆是時光。
「我後日就走,長安這邊,就拜託你幫忙照應了。」
「四哥,你在百濟那邊,可得小心一下那個妖僧道琛,此人在長安攪起了不少風雨,可惜兩次都被他逃脫了。」
「此身既已許國,便難許家,這是大勇的選擇,你也無須太傷感。」
「我知道的郡公,只可惜時間太短,還沒來得及和四哥好好喝一杯。」
「四公子說,這是初見蘇郎君時的情境,他對那一幕印象深刻,所以親手雕琢,送予蘇郎。
願蘇郎不忘初心,不負手中之劍。」
「四哥他……真這麼說?」
「四哥,此去異國,萬請珍重,我在長安等你回來。」
「知道了,你回去吧。」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等你歸來。」
歸來。
魂歸來兮。
「回去替我照顧好阿耶!走了~」
走了。
星夜飛馳,眼前朦朧的,好像看到一道發光的河水。
那是永不停歇的渭河。
李大勇向自己微笑招手,轉身前行。
再沒有回頭。
嘶咴~
驀地,龍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悲嘶。
蘇大為只覺一股巨力將自己掀飛出去,身體拋上高空,幾經翻滾,又重重落地。
五內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雙手抓地,握住的,是濕潤的泥土。
就這樣,將自己的臉埋在泥土裡,不想呼吸,什麼也不想做。
想起臨別的那一幕,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蘇大為的肩膀在抽動著,久久。
這個世上,最像自己的,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那個人,走了。
一條溫熱的舌頭在他的脖頸輕輕舔著。
那是失蹄摔倒,又掙扎著站起的龍子,踽踽來到蘇大為的身邊。
這一刻,龍子從主人身上,感受到深重的孤獨與哀傷。
它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只能用自己的舌頭,一遍又一遍撫慰著他。
良久。
蘇大為從地上爬起,用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然後抱住龍子的脖頸,緊緊的抱住。
「龍子你沒事吧?對不起,我剛才太難過了……」
「我們現在去看郡公,去陪陪郡公。」
仰首望天,蘇大為的眼裡,涌動著一層霧氣。
他喃喃的道:「我失去一位兄長,但是郡公他,失去了最疼愛的兒子,走吧龍子,我們去陪郡公。」
拍拍龍子的脖頸,翻身上去。
龍子低嘶一聲,邁開四蹄,馳向著昆明池方向。
天邊,陰雲起伏。
昆明池畔,春雨如蠶。
隱隱看到一個孤獨的背影,身披蓑衣,獨自在湖邊垂釣。
蘇大為忍不住輕拍龍子,令其放輕腳步,緩緩的接近。
是李客師,一如過去,獨自在昆明池旁釣魚。
蘇大為翻身而下,牽著龍子悄然走近,靠近還有十餘丈,就聽到李客師的聲音隨著風送過來。
「怎麼今天想到過來了?」
李客師微微側臉目光投過來。
他一隻手握著魚竿,紋絲不動。
蘇大為見狀,心下不知為何悄然一松:「我就是心血來潮,想著郡公藏的那些酒了,剛好最近無事。」
「臭小子,就知道你來沒好事。」
李客師嘴裡不客氣的說著,手上卻依舊穩如泰山:「陪我坐會,待我釣條大魚下酒。」
「郡公……為何這麼晚還沒睡,還要釣魚。」
「年紀大了嘛,睡不著很正常,倒是你,大半夜的,形跡可疑。」
李客師瞥了他一眼,手中魚竿驀地一沉。
「果然來了。」
李客師手腕試探著提了提,眼看著湖面泛起波瀾,他點點頭,手腕一抖,一股巨力隨著傳出。
魚竿先是彎曲如弓,接著看到魚線上微光閃爍,一直傳入水下。
轟的一聲,一條一尺長的金鯉隨之躍出水面。
魚線在空中環繞一圈,將金鯉一卷,直接送入一旁的簍中。
「合該你命苦,正好做我與阿彌的下酒菜。」
說完,李客師一腳將魚簍勾起,踢向蘇大為:「接著,走。」
蘇大為伸手抱住,只覺手中一沉。
抬頭再看李客師背著魚竿在前方瀟灑前行的背影,喉頭一陣發緊,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
郡公他,還不知四哥的事……
坐上高樓,燈火輝煌。
將魚交由下人去處理,很快,酒菜便備下了。
李客師指著旁邊一個泥封的罈子:「不是你那種燒刀子,是我埋在地下的,狀元紅,嘿嘿,整滿三十年,也是剛從桃樹下挖出,你有口福了。」
比起上次見他,李客師又蒼老了一些。
雖說異人比常人衰老較為微慢。
但李客師畢竟還是老了。
額頭上多出細密的皺紋,原本如懸膽般挺直的鼻樑,如今已經有些塌。
下面花白的鬍鬚,隨著說話,一抖一抖的。
配合著他深陷的兩頰,還有浮腫的雙眼。
看不出哪裡像是郡公,倒像是路旁客棧里常見的老學究。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