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兇案現場(2/2)
蘇大為皺了皺眉:「你就不能別提這些噁心的?」
「味道都在房裡,你都吸進去了,我不說你就不噁心?」高大龍嗤之以鼻。
「矯情。」
「惡賊!」
蘇大為罵了一聲,想想自己征西突厥時什麼樣的屍山血海沒見過?
好像真的有些矯情了。
心裡想著,他走到左手窗邊,伸手把窗栓拔起,將窗戶推開,讓外面的光線進來。
呼吸了一口窗外湧入的,帶著土腥味的氣息,他忽然想到,征西突厥時,冰天雪地。
哪怕戰陣中見到許多斷體殘肢,可還真沒這種肉類腐爛,催人慾嘔的氣味。
算了,人生不能想,再想晚飯就不用吃了。
窗外的光像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光柱投進來,落在屋內中心。
四周被陰暗包裹著,氣氛詭異。
這道光,就是屋內唯一的光源。
「這房子也太暗了,待久了怕得憋出抑鬱症來。」蘇大為挑了一下眉,視線順著光開始觀察屋內的情況。
「抑鬱症是什麼?聽起來像是一種病。」高大龍在一旁好奇道。
「是一種精神上的病,會讓人覺得生無可戀,情緒低落,嚴重的甚至自殺。」
「你的意思是,這蛇頭因為抑鬱症自殺而亡?」
「賊你媽,我哪有這樣說過,這根本不可能……簡直了,你試著自殺把自己頭割下來試試?根本辦不到好嗎。」
「我辦得到啊。」
高大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和霸府三府主斗時,我有一次自己斷頭,假死逃掉。」
「我呸!你以為人人和你一樣?這世上能有幾個蚺鬼?」
蘇大為被他氣樂了:「至少這蛇頭肯定不行,不然就不會被人斬去頭顱。」
說完,他揮揮手道:「別廢話了,我沒來過第一現場,你見到過,跟我講講,當時屍體在哪,什麼姿勢,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細節?」
屋內空間不大,也就十來平的樣子,小桑站在床邊,蘇大為站在窗口處。
高大龍站在光柱正中,指著地上道:「就是這裡,正中心,當時我們聯繫不上這位蛇頭,派人來家裡,結果拍門無人回應,後來就翻牆而入,發現主屋也是從內鎖上的。
拍了半天門後,破門而入。」
蘇大為隨著他的話,看了一眼臥室門。
門栓是斷裂的,正好與之對應上。
「崔六郎手下進門,一眼就看到跪在這裡的蛇頭。
人沒錯,但是頭沒了,就一個無頭的屍身,還保持著跪姿。」
那畫面,想起來足以令人汗毛倒豎。
昏暗的房間裡,一個人跪在當中,脖頸以上頭顱不見了,屍體兀自不倒。
飛濺的血水在牆上,地上,房樑上,倒處都是。
好像是用血水洗過一遍。
「蛇頭的死,距現在有多久了?」
「大概十來天。」
蘇大為視線投在地上,再移到牆上,床上,房樑上,各處都見到有暗紅色的斑塊。
起先沒在意,現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從脖頸動脈里噴出的血。
「仵作怎麼說?」
「一刀斷首,刀刃沿骨縫透入,乾淨利落。」
「頭顱呢?」
「現場沒見到,我們在院子裡各處搜索了很久,仍沒找到。」
「無頭之案。」
蘇大為自言自語道:「不對,你剛才說崔六郎手下來時,門是從內部鎖上的。」
「沒錯,這也是我沒想通的地方。」
高大龍指了指窗子:「不光門,窗子也是,這個屋子是從裡面鎖上的,外面根本進不來。」
小桑一直沉默,這時開口道:「我覺得,斬殺蛇頭的人,或許跟他認識。」
「哦,說說你的想法,為何這麼說?」蘇大為的目光投向他。
「我是用刀的,我知道要一刀斬人頭顱,而且從骨縫透入,這樣一刀,究竟需要怎樣的技藝。」
小桑灰藍色的眼眸微微一閃:「以有隙入無間,此人要麼就是用刀出神入化到了極致,哪怕蛇頭見他揮刀砍來,也躲閃不及。
要麼就是熟人做案,雙方認識,所以蛇頭放鬆了警惕。
從現場來看,死者是跪姿,這是待客的姿勢,而且現場似乎並沒有掙扎打鬥的痕跡。
所以我猜想,雙方是認識的。
見面說話時,對方起身,站到死者身側。」
小桑說著,從桌邊上前幾步,對著房間正中心,用手比出一個揮刀動作:「然後出其不意,拔刀一斬而下。」
蘇大為思索著,眼前仿佛浮現當日的畫面。
一個衣著凌亂,有些不修邊幅的西市下九流,蛇頭跪在房裡,向客人正在說著什麼。
客人起身,有意無意走到窗邊,將窗合上。
然後此人一邊點頭附合蛇頭所說,一邊走到他身邊,突然抽刀……
「就算這樣,能如此順滑的一刀斬首,此人用刀之准,下手之狠辣果決,恐怕長安中那幾個出名的劊子手都未必能辦到,如果雙方不認識,在掙扎對抗中,就更不可能這樣斬人首級了。」
小桑一口氣說完,摸著自己的刀柄,後退兩步,身體沉入陰影中,重新沉默下來。
他的話,令蘇大為不由深思。
有道理。
小桑說的確實是有道理。
蘇大為自己亦是用刀高手。
憑心而論,如果在交戰中,要劈死對手不難。
但是要像杵作驗報里所說,從骨縫透入,乾淨利落的一刀斷首,那就非得看運氣了。
運氣若不好,一刀斬在頸骨上,沒準橫刀都會崩豁口。
人的頸骨極其堅硬,這一點,只有在戰陣中經歷過的人,又或者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