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不敗(2/2)
長街寒霧四起,一行人不知不覺,被他的聲音所吸引。
連巡街的速度都慢下來。
「開國縣伯斷案好像無甚神奇特異之處,但有時候,無招勝有招。這等平實處下功夫,以我看,就是就是他最厲害的地方。」
喬老三與其他不良人面面相覷。
就算是要拍馬屁,也要聽懂了,能抓到可夸處才能拍。
現在這種話,你要我一個修煉三十年的馬屁高手,都無處下手啊。
「你們道是為何?」
南九郎掃了一眼眾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莫測高深的道:「大唐立國以來,能斷案,善破案的人有不少,近的有刑部的李思文,還有被開國縣伯推崇的狄仁傑,他們都是能見微知著,舉一反三之人。
查案往往通過卷宗口供,便能抓到破綻。
這一點上,開國縣伯自認不如他們。
但如狄仁傑等人查案,就算能通過蛛絲馬跡找出兇手,但最終要結案,卻還差了一點。」
「差哪一點?」
「實證。」
南九郎斬釘截鐵道:「口供可做人證,但終究需要物證,現場證物、線索,各個環節都對上,嚴絲合縫,完成閉環,方能結案。
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見微知著的敏銳,還有舉一反三的推演力。
最終還是要落地,與各項證據合上。
在這一點上,以我淺見,無人比開國縣伯更厲害。
他斷案不見有何神奇處,但每一件案子都能解決。
這便是本事。」
一番話說出來,引得眾不良人大眼瞪小眼,一臉懵逼。
……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李敬玄伸出手掌,仿佛將窗外透入的月光和屋內的燈光,全都匯聚在手中。
「昔年太宗皇帝曾與李靖問對,太宗說:當今將帥,唯李勣、道宗、薛萬徹,除道宗以親屬外,孰堪大用?
李靖說:陛下嘗言勣、道宗用兵不大勝亦不大敗;萬徹若不大勝即須大敗。臣愚思聖言,不求大勝亦不求大敗者,節制之兵也。
或大勝或大敗者,幸而成功者也。
故孫武云: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
張果銀髮銀須,在燈光下,雙眼微眯,仙風道骨,實則碧眸閃動,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你既知蘇大為是這種兵家,與他為敵,何必行險?」
「蘇大為,極擅整合資源,昔日他不過一不良人,便能外結武后,內交好蘇慶節、尉遲寶琳等人,又通過生意手段,攏絡各家,還有昔日他父親蘇釗留下的舊關係。
這若在常人,是絕無可能的事,但他卻把這些人脈都經營得很好。
從一個小小的不良帥,走到今天這一步,開國縣伯啊,大唐立國以來,無人能出其右。」
李敬玄概然道:「對這種人,一但被他意識到危險,他的反應,他對一切資源的調用,是極其可怕的。時間拖得越久,我怕就越難制他,只有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不要給他反應的機會。」
他的雙眼轉向張果,目中奇光大盛:「不惜一切手段,務求一擊必殺。」
張果拈鬚:「計將安出?」
「他倚重的,真正起勢的,是都察寺,此次回來,我料他一定會想重新掌控都察寺。所以都察寺,將會成為棋局中的『劫眼』。」
「劫眼?」
張果仰頭望向窗外,袖中手指時聚時合,似在推演。
「劫眼既是他的,也是你的。」
「我既拿住他的徒弟,這棋便已占據了先機。何況蘇大為居然膽大妄為,從死牢中救出那魏破延……只要讓聖人知道蘇大為對都察寺有所圖,以聖人之心,呵呵……那時就是機會。」
「所以今夜一定要拿到口供。」
「過了今夜,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將所有的證據呈上,聖人必定大為震怒。失去聖心的蘇大為,將會失去翻盤的機會。」
……
「師兄,我們佛門中人,不應該參與朝廷之爭。」
大雁塔中,明崇儼手撫著牆上壁龕上的佛像,臉上流露出痛惜之色。
他想起玄奘法師。
想起當年與行者、賀蘭敏之,還有蘇大為等人,在法師前聽經的日子。
那時的時光,多麼祥和。
雖然當時自己年幼,但卻沒有眼下這麼多痛苦。
可惜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反了。
「法師不在了。」
悟淨雙手合什,臉上的悲色更濃。
「法師不在了。」
明崇儼也同樣道。
兩人雖然說的是同一句話,但意義卻大不相同。
「法師不在了,有誰還能帶領我們?有誰能承我沙門衣缽,我們這些修行者,又該往何處去?」
悟淨雙手撫在脖頸上的赤色念珠,輕輕撥動。
他嘴唇微動,似念經文。
停了一停,雙手停在念珠上,繼續道:「若是辯機還在,他或可帶領我們,但如今他不在了,譯經已經到了盡頭,我門中人,都不知該往何處去。」
「正因為法師不在,你們更要刻苦磨勵,不斷修行精進,直到開悟智慧般若。」
明崇儼收回撫摸佛像的手,向著悟淨道:「何苦染紅塵是非。」
「敢問如何精進,如何開悟?」
「這……」
悟淨的話,一下子將明崇儼問住。
他雖自小智慧,與佛家也有相當的緣份,但他和蘇大為一樣,本身卻又不是沙門中人。
至多算是有緣,他的修行,卻又兼了巫道兩門,比較駁雜。
所以被悟淨問及佛門修行次弟,如何直指本性,開悟般若,這算是難為他了。
道理人人都懂。
搬出佛經來也是可以的。
但那是前人的智慧,不是自己的開悟。
摘用書上的話,如何能說服悟淨?
何況悟淨才是沙門門徒。
要辯經,只怕還在明崇儼之上。
「崇儼師弟,你可知佛法從何而來?」悟淨向明崇儼平靜問。
「從天竺而來?」
明崇儼有些不確定。
「呵呵,他從人心而來。」
悟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明崇儼的心。
「因人間痛苦,愛恨糾纏,所以佛陀以無上智慧,頓悟因果,創立沙門,以傳正法,為的是直指人心,了卻心苦,知無常業力,得無上大自在。」
悟淨雙手合什,這一刻,他背後銀色月光大盛。
照得他臉龐一輪明廓。
下頷赤色卷鬚根根纖毫畢現。
這位胡僧,如浴佛光,寶相莊嚴道:「佛法既從人心來,便要往人心去,既從世間來,便要入世間修行,這滾滾濁世,正是我輩修行道場。
法師不在了,我們不清楚前路,但我清楚,須得入世,才能得解脫之法。
唯有直面痛苦,才能解決痛苦。」
這番話,如暮鼓晨鐘般,在明崇儼耳中敲響。
明崇儼神情微變,雙手合什道:「多謝師兄開示。」
月光微斜。
大雁塔的影子投在大慈恩寺內,如定海神針般。
一個聲音自幽暗中響起。
「明崇儼走了?」
「走了。」
「他究竟是為何而來?」
「也許是為他自己,也許是為我等,也許……是為武后。」
「不是為那蘇大為便好。」
停了一停,悟能的聲音又道:「蘇大為的手下頗有能人,我們這次出手,真不知……」
「師弟,收了妄念,一切都是修行。」
悟淨帶著域外口音的聲音響起。
「再則,蘇大為本身修的是道家神通,與我佛門雖有舊,但法師在時,還可驅使一二,如今法師不在了,只怕也不會為我等所用……
讓他與李敬玄相爭,是消耗道門的力量。
這於我教,大有益處。
師弟毋須多慮。」
「是。」
……
「以我看右相那邊,也不像是能等的樣子。」
蘇家宅中,從書房的方向,透著燈光。
蘇大為的聲音侃侃而談:「雙方都在暗中各使手段,我這邊的暗線和暗樁都在活動,右相那邊,只會更甚。我怕明日朝會,就會有一場惡戰了。」
「阿郎,那我們……」
「這場較量的關鍵,在於聖人。」
「聖人?」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蘇大為放下早已涼透的茶杯,淡淡道:「我與李敬玄,想的都是如何抓到對方的破綻,將在朝會上,展露給百官,給陛下看。
都察寺之事,乃陛下聖心獨運。
誰能得到聖心,就能得到都察寺。」
「可是陛下不是不願阿郎你掌都察寺?」
「所以,我們唯一的機會,就在於讓陛下更加忌憚李敬玄。」
蘇大為語氣從容不迫。
但李博卻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這一切說來簡單。
但是如何讓聖人忌憚李敬玄?
應該換句話說,聖人忌憚李敬玄嗎?
聖人用人,一向是既用且防。
他肯定也是防備著右相的,但為何李敬玄仍能壓服左相閻立本,獨攬大權?
那是因為他有用。
陛下必須依仗李敬玄的能力,才能穩住朝廷百官、宰相、武后、世家高門、寒門、軍功貴族、軍將等諸多力量。
李敬玄的有用,正體現在,他能維持這個平衡。
不到萬不得已,哪怕聖人心有疑慮,都絕不會去動李敬玄。
這人,太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