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當時年少青衫薄(2/2)
蘇大為這次甩出的是後世太祖名篇《送瘟神》。
站在偉人的肩上,自然能把唐朝人震得外焦里嫩。
「阿舅聽聞在含元殿今日一共吟了三首詩,第一首詩倒是好理解,說的是蜀中黃安縣的疫情,但是第二首,賢兒有些不明白,還請阿舅指點。」
李賢整了整以冠,向蘇大為拱手行禮道。
這對皇子來說,是少有的鄭重,完全是把蘇大為視之為師才會有的禮遇。
「阿賢有事便問,你既叫我一聲阿舅,我自會知無不言。」
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
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
牛郎欲問瘟神事,一樣悲歡逐逝波
送瘟神乃是後世太祖,自《人民日報》上讀到餘江縣消滅了血吸蟲的消息後寫下的一組詩。
第一首詩通過對廣大農村蕭條淒涼的描寫,反映了舊社會血吸蟲病的猖狂肆虐和疫區人民的悲慘遭遇;第二首詩寫新社會勞動人民征服大自然,治理環境,同時大舉填壕平溝,消滅釘螺的情景。
其實第一首李賢也有些不解之處。
比如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
不過想來大概是蘇大為對蜀地誇張的描述,因此也就未深究。
「阿舅,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這句何解?我們大唐,何來六億生民?」
李賢一臉費解道:「六億之數,究竟是指百姓,還是另有所指?」
蘇大為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這特麼老實孩子,這麼較真做甚。
後世偉人那個時代,華夏確實有六億人口。
不過在唐朝嘛,也就幾千萬上下。
這六億……
眼見李賢一臉困惑求解的模樣,蘇大為深吸了口氣,一臉正色道:「阿賢豈可拘泥於中原之地?」
「啊?」
「我大唐中原之地,自然是沒那麼多,可咱們大唐乃宗主之國,普天之下,莫非唐土,天下之大,皆為大唐藩屬,加起來,也就差不多有數億吧。」
「阿舅,你這說的賢兒更迷糊了,就算把吐蕃、遼東、突厥和西域人口都加起來,也沒有六億之多啊。」
「賢兒你又錯了,普天之下,難道只有人才能算生靈嗎?」
蘇大為一臉語重心長,淳淳教誨:「萬物有靈,難道那些動物都不算生靈?加起來,約莫六億也是有的。」
聽了蘇大為的解釋,李賢整個人都不好了。
總覺得,阿舅在誑我。
好吧,暫且當做是阿舅在詩中誇大,不可如此糾結。
李賢揉了揉額角道:「那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橋,此句又是何意?若說用典,賢兒之前並未看到過有類似的出處。」
「紅雨麼,出自一首詩,其中有句『桃花亂落如紅雨』。」
「這是何詩?」
「將進酒。」
「願聞其詳。」李賢繼續追問。
蘇大為只好隨口道:「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幕圍香風。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他說完,才突然想起,這首《將進酒》乃是後來詩鬼李賀所作。
而現在,李賀還未出生。
得了,又抄了一把。
聽完蘇大為的詩,李賢整個下巴差點掉到地上,驚得跳起來:「這詩也是阿舅所作?」
「呃,不是。」
「可我博覽群書,卻從未聽過此詩。」
「其實這詩,是我幼年一個從家門口過的雲遊道士所留。」
蘇大為一臉真摯,向李賢道:「當時他從我家過,因而上門化緣,我給了他一碗燉牛肉……」
聽了蘇大為的解釋,李賢整個人都不好了。
簡直是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阿舅,道士尊李老君,一般忌食牛肉,你這……」
「牛肉穿腸過,道君心中留。」
蘇大為起身拍拍李賢的肩膀:「你不會是不相信我吧?看阿舅這真摯的眼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李賢很努力的看向蘇大為的雙眼,想從中找出一份真誠。
但他努力看了半天,只覺得阿舅的眼裡,寫滿了「忽悠傻子」幾個字。
「阿舅……你莫不是誑我?」
「瞧你說的,你是我阿姊的孩子,阿舅疼你都來不及,怎麼會騙你呢。」
蘇大為將李賢拉著坐下。
以茶代酒道:「賢兒今天找我來,就是為了問這些詩詞?詩歌小道耳,你貴為皇子,以後是有大用的,古語有云,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且不可沉迷於詩詞歌賦,而疏於實務。」
這番話,讓李賢的背脊下意識挺立起來。
仿佛對面的不是蘇大為,而是李治和武媚娘在考校自己的功課。
「阿舅說得是,賢兒一定謹記在心。」
說完,他那雙暗含跳躍與期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想了想還是道:「其實我是聽人說,詩如其人,阿舅詩里好大的氣魄,六億神州盡舜堯……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
「我記得太宗皇帝時,曾說過,水能載舟,民為水,民為貴,我想,太宗皇帝或許也認為,人民才是最偉大的,只有人民里,才會誕生堯舜。」
李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可是我在讀經史時,曾看孔子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人人皆成堯舜,豈非與孔子的話相違背了。」
「阿賢,這句話你念錯了。」
蘇大為一臉正色:「應該這麼念: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漢語博大精深,一斷句,頓時有了不同的意義。
李賢說的,乃是人民可以利用,但不能讓他們知道真相。
這一點,乃是後世阿美利奸慣用的招數。
也就是「fake news」,假消息。
輿論操控。
世會心理學操控。
而蘇大為所說的是,不要把人當傻子。
百姓若願意做,就可以順勢而為。
老百姓不願意做的,可以使他們知情,知道這麼做的好處和意義,那麼百姓自然會做對的選擇。
兩者的目的和手段、意義完全不同。
這也是以人為本,或是以資本利益為本的區別。
李賢一直在苦苦思索此事,經蘇大為一點,頓時一個激靈,仿佛醍醐灌頂一般。
他失態的站起來,雙手緊緊抓住蘇大為的手,頗為激動的道:「阿舅的話當真一語驚醒夢中人,賢兒知道了!果然,果然阿舅和太子阿兄說的一樣,乃真國士也!」
「賢兒不必如此,我也只是一家之言,做個參照吧。」
蘇大為再次不動聲色,將手從李賢雙掌中抽出。
後世好像說李賢被封太子後搞男色。
但願他現在還是直的,咳,不要對阿舅有什麼非份之想。
看他那雙眼睛,眼神有點不對啊。
蘇大為輕咳一聲,正想藉故告辭,卻見李賢又湊上來,一臉很欠奏的樣子,在自己面前長嘆。
「許多話和許多道理,也只有阿舅才能告知賢兒,父皇和母后整天忙著朝政,平日裡面都見不上,太子阿兄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我那些弟妹,比我還糊塗。
也只有阿舅能教導賢兒了。
聽阿舅一席話,當真令我茅塞頓開,眼前豁然開朗。」
說著,他以樂府曲調,將蘇大為方才所念《將進酒》吟唱出來道:「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幕圍香風。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一邊吟唱,一邊雙手隨著節奏舞動,似乎十分沉浸其中。
「初聞不識曲中意,再聞已是曲中人,阿舅以後,請一定多多指點賢兒。」
「詩歌是小道,我沒什麼可教導你的。」
蘇大為臉色一沉,說道:「若你想學詩,身邊自是不缺王勃這樣的才子。」
這話一出來,李賢當場差點尿了。
這是阿舅在敲打我嗎?
王勃的事,阿舅也知道了!
現在的他,哪有什麼初聞曲再取聞的心情。
只覺得初聽是尿不濕,再聽是尿不盡。
被蘇大為懟得一時兩眼圓瞪,竟不知如何應對。
蘇大為卻不等李賢反應,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雞這種事呢,玩玩就好,不可太過。須知小賭飴情,大賭傷身,強擼灰飛煙滅。」
等等,阿舅你說的這個雞,是我玩的那種雞嗎?
李賢一臉懵逼狀。
他感覺,蘇大為說的話,每個字他都懂,但連成一句,他就跟聽天書一樣。
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