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平(2/2)
李治雙眼透著期待。
就連安定思公主和太平公主,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向蘇大為投來好奇的目光。
「遷都的事……」
蘇大為腦中急轉:「此乃朝中大事,我方才征吐蕃回來,不了解情況,不敢妄言。」
「阿舅,這裡沒外人,阿舅就別藏著掖著了。」
李弘有些急切的道:「阿舅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只盼能點撥弘兒一二。」
說著,他停了停又道:「若連阿舅都不肯幫我,你讓弘兒還能相信誰?」
噗!
太子,你說話水平見長啊。
這一句話,就把老子給逼住了。
畢竟是東宮的臣子,以後還是得跟太子混的,不能撕破臉。
蘇大為感覺腦仁有點疼了。
這事吧,特別敏感,他根本不想摻合。
但偏偏事與願為。
「阿舅!」
安定思公主也在一旁低聲道:「安定也想聽阿舅的意見。」
「太平也想聽!」
太平公主艱難的把碗豆糕咽下去,奶聲奶氣道。
蘇大為揉了揉眉頭,苦笑道:「遷都的事……是媚娘阿姊提出的吧?阿姊想遷去洛陽,陛下的意見又是什麼?是同意還是反對?」
按蘇大為想,李治應該是反對,或者不表態。
如果李治表態了,那這件事就塵埃落定了。
不至於鬧了半年還沒結果。
李治,他在想什麼?
躲在幕後,看著武媚娘和那幫臣子斗?
這倒是他的一慣手法。
就在蘇大為這麼想時,李弘搖頭道:「阿舅這可就猜錯了,遷都的事,是父皇提了一句,母后在朝中是反對遷都的。」
噗!
蘇大為只覺得一口老血要噴出來。
這急轉彎閃得我猝不及防。
方向盤都要甩飛了。
「你說什麼?是陛下提出要遷都,武后不想遷都?」
「對。」
李弘肯定的道。
蘇大為以手扶額:「容我想想。」
這尼瑪簡直了。
遷都洛陽,怎麼會是李治提出的。
等等,這個李治,究竟是外面那個「隱武者」假李治。
還是躲在宮中修煉續命的真李治?
這個暫時放在一邊,武媚娘為什麼會否定遷都的事,最想遷都洛陽的,應該是她才對啊。
蘇大為忽然想到,之前聽安文生說過,明明是武媚娘想要遷都洛陽,為此遭到長安豪門和山東貴族的抵制,但怎麼在李弘嘴裡,這事情竟翻轉過來了。
李弘和安文生,誰說的是真的?
「太子,我之前好像聽說是阿姊想遷都洛陽。」
「不是不是。」
李弘搖頭道:「遷都洛陽是之前父皇提出的,但是遭到朝中大臣們的反對,母后一開始是同意,但是後來母后改了想法,說還是不遷的好。」
這……
左右橫跳?
武媚娘這算是以退為進嗎?
還是向李治施壓?
蘇大為一時糊塗了。
「阿舅,阿舅。」
李弘在一旁呼喚,將蘇大為從思索中喚回來。
「阿舅,你說應該遷都嗎?如果遷都是對的,為什麼滿朝大臣都反對?如果是錯的,父皇為什麼會提出來?」
蘇大為被李弘問得頭大。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太子,他好想甩袖走人。
但是,走不得。
「咳,太子,你是什麼看法?既然上次阿姊和陛下問過你,這麼長時間,你有沒有自己的看法?」
蘇大為急中生智,突然反問道。
「我……」
李弘陷入了猶豫中。
而坐在一旁的安定思公主和太平公主兩人的目光,已經如雷達一般,自動移到了李弘的臉上。
蘇大為略鬆一口氣,暗贊自己真是個小機靈鬼。
過了片刻,李弘終於開口道:「我覺得父皇想遷都,有他的道理,畢竟這幾年,關中的收成實在不太好,要養活長安百萬百姓,委實有些辛苦,據我所知,全靠運河從江南運來糧食,到了洛陽再轉陸路運至長安。
如此一來,光是途中就糜費數倍,而且還多出許多時間。
若是遷至洛陽,至少就省了陸路和人力轉運這一項。
憑著大船和運河漕運,可解糧食之急。」
這番話說出來,令蘇大為不由高看李弘一眼。
身居廟堂之高,能看到糧食上的問題,那李弘便不是那種只空有理論,卻脫離底層民生的太子。
這令他心裡居然有一絲安慰感生出。
「遷都至洛陽,有糧草供應之利,但是對朝中許多官員,卻是不利,畢竟各世家大族,山東門閥,在長安已經深耕多年,如果遷去洛陽,等於是斷了他們的根。
所以他們會反對,也是題中應有之意。」
李弘第二段話說出來,蘇大為有些驚訝,沒想到太子居然能看到這一層。
沉默了一瞬,蘇大為笑起來:「太子長大了。」
「阿舅你這樣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那不知太子有沒有想過,陛下自從登基以來……」
蘇大為目光在周邊一掃,確認不會有人偷聽後,才繼續道:「一直在致力於保持各世家門閥與朝廷的平衡。」
說得略微隱晦。
所謂保持平衡,就是把強大的給打壓下去,令這些世家門閥,不能動搖屬於皇帝的權力。
最典型的自然便是長孫無忌。
蘇大為相信李弘一定能聽得懂。
所以接著又道:「如果從平衡上看,遷都洛陽對陛下是好事。」
「對父皇是好事,但對朝廷卻未必。」
李弘這句話,令蘇大為有些意外。
「為何這麼說?」
「因為朝中那些大臣,他們如果勢強,確實會影響父皇的決斷,甚至政令的推行,但朝廷離開他們也不行啊……太宗皇帝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遷都,令門閥世家大損,只怕又會生出新的亂子來。」
李弘的話說完,蘇大為挺起胸膛,向他叉手道:「太子,你這番見解,出乎我的意外,我覺得你不需要我的意見了,因為你所說的,正是我所想的。」
果然,能做為帝國的太子,李弘並非庸才。
不但不平庸,相反還很厲害,能看到事情的本質。
也明白過猶不及的道理。
世家門閥如果過強,自然是會威脅到皇帝的地位。
可若沒有這些世家,那麼天下的規則又如何推行,皇權又如何滲透到地方。
政令如何在各地方推展?
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就是這個道理。
李弘說到點子上了。
當然,雖然能看到這一點,但仍沒有一個答案,能夠說服李治,或者滿朝文武。
究竟是遷都,還是不遷都。
「阿舅莫要這麼說,我雖然能把道理分析出來,但究竟當不當遷都洛陽,我還是沒有想好。」
李弘伸手揉了揉自己酸脹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你,阿舅,我需要你的幫助。」
說話的同時,他的手伸過來,覆在蘇大為的手背上。
蘇大為不動聲色的將手抽回。
你們幾個小娃子,安定思也就罷了,李弘,你可是男兒,你要自重!
「太子,我目前想的還是和你一樣,遷有遷的好處,不遷,有不遷的道理,一時之間,我也無法決斷。」
看著李弘臉上露出失望之色,蘇大為不把話說死,接著道:「能否給我幾天時間,讓我細細斟酌一番,待我弄清楚其中的關竅,再來告訴太子。」
「唉。」
李弘嘆了口氣,心下也覺得自己是有些過份急切了。
阿舅就算再聰明多智,也畢竟幾年不在長安了。
現在就讓他給自己答案,有些強人所男了。
想通這點,他微微點頭道:「那弘兒便等阿舅的答案。」
蘇大為順勢起身,向李弘和安定思、太平公主行禮道:「還請太子,兩位公主恕罪,我剛回長安,還沒來得及回家看一下,便先誇功和入宮,我想現在回家探望一下家中老母。」
「啊,應該的。」
李弘慌忙起身行禮道:「既然阿舅有事,就不多留阿舅了。」
「那臣先告退。」
「我送送阿舅。」
「我也要送!」
「臣惶恐。」
蘇大為裝做不勝惶恐的樣子。
其實心裡不怎麼虛。
但是當他看到安定思公主那種想看自己,又有些躲閃的眼神時,心裡咯噔一下,終於有些虛了。
該不會,安定思真的對我有那種意思吧。
這特麼的不科學啊。
上次見她時,還沒長開一蘿莉。
雖說女大十八變,可也不至於對我有什麼非份之想吧。
背後有點白毛汗。
蘇大為忙堅辭太子和公主相送,跟著引路太監急急向宮外走去,就像是屁股後面被人抽了幾鞭似的。
大唐的公主……
惹不得。
……
夜色漸沉。
幽幽的聲音自黑暗中響起。
若有若無。
冷風吹起,薄霧升騰。
冰涼的黑霧,伴隨著月光,漸至瀰漫。
在黑霧之中,似有萬千妖物在呼號。
時間不斷推移。
那黑霧越來越濃。
整個世界陷入黑暗的混沌。
黑霧中,終於有一個清晰的聲音。
「見過星君。」
「你找我來,何事?」
「我代表長安詭異,一百零八族,想對星君說一聲……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