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窮途(2/2)
劉備的先祖乃是漢武帝親封涿鹿亭侯劉貞,因其酎金失侯,從此家道中落。至其父劉弘之時,也只是舉孝廉成了縣中的一名小吏。後來劉弘早喪,劉備與母相依為命,販履織席為生,家道貧困至斯。幸得叔父劉元起時常幫襯,才不至於流落江湖。
劉備從小素有大志,專好結交天下有志之士,也曾師事鄭玄、盧植,與公孫瓚為友,卻依舊江海漂泊,何曾獨掌過一營兵馬?
眼下猶得一千五百軍馬,一路兵馬粼粼,風行雷厲,方覺平生大志今日始見端倪,正躊躇滿志意氣風發間,又怎可能覺得疲憊?
這一日眼見便要進入廣平郡地界,突然聽得前方斥候來報:「報將軍,不知何故,本部軍馬大帥盧中郎將為朝廷軍馬所擒,現正朝我軍駛來!」
劉備大驚,和關羽張飛二人對望一眼,馬鞭一揚高喝一聲,三人飛馳而出。
只見一輛檻車停在路中,兩旁士兵盡皆紅衣銀甲,手按腰刀,目光冷冽。檻車中高高的跪坐一人,長發散落面容憔悴,一襲灰白色囚衣格外的刺眼。
「恩師!」
劉備如喪考妣,飛速跳下馬來,連滾帶爬的跑到檻車前,一把握住那扶在檻車柵欄上的雙手,那手青筋直冒,只剩一層皮包骨。劉備頓時淚如雨下:「恩師,出了何事?何至於此?」
「是玄德啊?沒事,我盧子干還能有什麼事呢?」
「恩師!」
「好吧,我便與你說一說吧!」盧植抬起頭雙手輕輕理了理雜亂的頭髮,看著劉備滿是求知的眼神,嘆道,「我大軍奉旨北上,先期克蛾賊於巨鹿,後日圍張角於廣宗,僵持月余急不能下。
朝廷遣黃門左豐於軍中視察,其人甚是貪鄙。其先是多次查我軍中疏漏,見植始終毫無動靜便直接開言索賄,結果被植唾面拒絕,從而引發了這一干風波罷了。」
劉備緊聞言眉毛倒豎:「恩師又何必替那些閹人遮掩?風波?這是風暴吧!如今這朝中用人多是任人唯親,任人唯財親疏分置,恩師零落至此想必也定是那左豐賊子索賄不成懷恨在心,一意誣陷恩師!」
盧植諧謔的看著劉備笑道:「看破不說破,還是好朋友!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你又何必說出來呢?」
「恩師!」
盧植拍了拍劉備的手嘆了口氣,眼色中閃過一絲悲哀:「想我范陽盧氏一族公忠體國,何曾出過結交閹黨之輩?且戰場用兵,全賴將士用命三軍奮勇,軍中財物儘是三軍將士所用,又豈可以軍中錢物奉承閹人?
那左豐索賄不成,向陛下讒言進諫『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陛下不明,是以遣羽林軍押植入京,減死罪一等(相當於無期徒刑)。
罷了罷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勿以物所累,物以己悲喜,老夫這次只不過就當是磨鍊磨鍊素養罷了。」
劉備緊緊的握住盧植的手,語出哽咽:「恩師但請寬心,切莫心灰意冷,恩師為國盡力,斈(xué)洞今古,心平體正,此去雖有波折,但朝中有志之士須臾不敢忘卻,必然全力搭救。」
見盧植苦笑一聲點了點頭,劉備話鋒一轉接著說道:「陣前換帥此乃兵家大忌,如今恩師卸下北軍之職,卻不知道所替者又為何人?」
盧植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復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新任北軍中郎將乃是原河東太守,董卓是也!此人歷來驕縱無親,強忍寡義,有勇無謀,此去廣宗必有一敗。
玄德,植不忍麾下男兒盡喪蛾賊之手,植與公偉素厚,你若不介意便兵投公偉罷。」
劉備正欲答話,見兩旁士兵已涌了上來,一校尉上前朝盧植稽首道:「將軍,此去雒陽山高水長,路途險阻,還請將軍早些上路!」
盧植嘆了口氣與劉備拱手告別,卻不想驚了旁邊一黑虬大漢,那大漢怒形於色,扯過校尉一拳就揮了過去:「盧中郎克己奉公戰功卓著又有古君子之風,朝廷不用,反而盡用你們這等污濁之輩,催什麼催?且吃你張三爺一拳!」
「住手!」
盧植一聲斷喝,劉備急忙雙手抱住張飛道:「校尉乃奉公行事何罪之有?恩師之事自有朝廷公論,豈容你在此造次?」
那校尉狠狠看了張飛一眼,轉頭與劉備拱了拱手,手一揮,眾將士紛紛上前擁簇著盧植漸漸遠去。
看著盧植遠去的身影,劉備只覺瀟瀟風寒,一腔熱血頓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冷雨澆濕了大半,正直之士或潛影匿跡或罷職入獄,就連自己的恩主盧子幹這樣的一代名臣,僅憑閹人幾句無中生有的誣陷都能就地免職下獄。
自己還要前去受那些小人的拿捏嗎?
陽翟城下乃蛾賊波才之窮途,廣宗城外卻成就盧植之絕路,這山野和朝堂果然都不好混啊。
「兄長,如今盧中郎將免官去職,我等前往必無所依,莫若率兵南下投靠朱儁將軍,或者北上涿郡重歸故園,依附太守劉焉,你看可好!」
一聲驚雷驚醒了沉思中的劉備,抬起頭來只見雲長一雙鳳目關切的注釋著自己,劉備一驚回過神來,玉不琢不成器,我乃堂堂中山郡王之後,英雄之身,如今一點小小挫折就開始意氣消沉,豈能實現平生之大志?
剎那間臉上陰霾盡去,劉備看著關張二人沉吟道:「人以群居物以類聚,恩師正直無私,朱中郎將既得恩師誇讚,想必也是剛直中正之士,我等若前往投之必得其重用。不過…」
「不過什麼?」
劉備哂然一笑,眼神間閃過一絲笑意:「不過如今朝局糜爛,閹宦弄權,恩師既能被朝廷罷職,朱中郎將又豈能獨善乎?
昔日張孟談曰:前世之不忘,後事之師。如今你我兄弟三人手掌千軍,又何須硬要將自己往那奸佞手下撞去?愚兄之意,莫若先引兵涿郡,觀天下大勢再做打算!你們以為如何?」
「好,我兄弟二人誓死追隨兄長!」關羽、張飛二人望著劉備,堅定的點了點頭。
三人並肩立於山谷中,任陽光沐浴清風徐拂,那陽光和清風仿佛一把萬能的鑰匙,吹散了心中的霧霾,掀開了三人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