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西華城下鐵甲冷,潁川春盡夜猶寒(2/2)
「公偉,軍中豈有戲言?」皇甫嵩見朱儁眼中一絲疑惑,笑著搖了搖頭,「當初在兵發西華之時,孟德與德玉皆曾私下諫言。嵩如今雖已有了決斷,但同樣心有疑慮,要不,我們還是一起聽聽孟德二人的高論!」
德玉也曾諫言?不愧是聲名鵲起的少年郎,果敢多慧,仁義遠志,吾道果然不孤也!
曹操起身抬頭看了王黎一眼,點了點頭,拱手說道:「大帥,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
昔日武安君郢都大破楚國,伊闕聚殲韓魏,長平一戰更是坑殺趙卒四十餘萬有生力量,身經七十餘戰未嘗一敗。其人也勇也,其功也大也,然其人剛直不屈終究不敵秦王和文人的猜忌而自刎杜郵。
楚霸王巨鹿一戰破章邯、王離先秦之驍將,阿房宮大火三日三夜不得滅。其氣焰之烈,兵鋒之盛,高祖也不得不暫避鋒芒,然其人剛愎寡謀最終同樣也只落個四面楚歌引頸烏江。
恕操冒昧,敢問二位大帥功可比武安君?勇可敵楚霸王?」
曹操之言有些放肆,畢竟高祖劉邦正是從秦朝和楚國爭奪下來的這大漢天下,如今直提對手名諱典故不免對高祖有些大不敬,若是朝中那些迂腐之士或權閹聽到,恐怕又是一番腥風血雨,不過眾人皆是鐵骨錚錚的軍人,倒覺得此言不虛。
皇甫嵩、朱儁二人對視了一眼,眼中儘是苦笑:「我二人雖有微薄建樹,又豈敢自比武安君和楚霸王?」
「自古殺俘不祥,史中典故不勝枚舉。」曹操接著說道,「昔秦時君明臣賢,楚時兵強馬壯,以此二人之功績武勇尚且逃不開身死名裂。
而今朝中權閹當道,張讓、趙忠之輩蒙蔽聖聰,二位大帥皆乃正直果斷之人,原本便不容於閹豎,因此以操之見,殺俘一事還請大帥仔細思量。」
朱儁欣賞的看著曹操,鼓掌說道:「不錯,謀國謀身,孟德所言不虛。但孟德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昔秦項之際,天下大亂,民無定主,故招降賞附,以勸來耳。
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反;若容其降,無以勸善。使賊得利之時恣意劫掠,一旦失利便投降:此長寇之志,終非良策也。更何況,以身報國此乃軍人之夙願也,又豈能因權閹之故避重就輕!」
早聽說朱儁剛愎自負,果然難以勸解。曹操臉色微微露出一絲不豫,轉瞬即逝。
卻聽王黎一旁說道:「大帥此言非也!秦項之時,天下百姓心懷故國,高祖尚且不改其志;而我大漢前後兩朝,幾百年來更是包羅萬象,大月氏、烏孫、龜茲等三十六國紛紛遣使覲拜,我等同樣包容。
如今豫州、冀州等州雖有暴民生亂,然其終究乃我大漢子民。前朝六國,西域三十六地,他國異族,我朝均按禮待之,何故獨區區容不下自己的子民?
《六韜》太公曰:君不肖,則國危而民亂;君賢聖,則國安而民治。禍福在君,不在天時。又曰:君不正,臣投他國;國不正,民起攻之。
此次黃巾叛亂,其聲勢雖大,然究其根源,非在普通黎庶,而在我朝中袞袞諸公也。若是君臣賢明海清河晏,這天下哪裡還容的下一二叛賊?
而今朝局糜爛大漢疲敝,二位大帥也皆是有志之士,自當以身作則在朝中颳起一陣清風,又怎能因黎庶之非而掩己之過失?
再者,這天下如沉疴難起,困病久已,若一味猛藥急攻無異於烈火烹油,雖治得了病,只怕身子更比以前虛弱。
天下百姓如過江之鯽,豈能一味廝殺,又豈是殺得完的?大帥奉詔討賊,黎以為自當一邊平定叛亂,一邊安撫百姓休養生息,方不失天下長久治安之策也。」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說的雖是有理有據,一番仁義之心盡顯,可終究慈不掌兵,德玉難道不知道嗎?
今日這局面一開,只怕日後亂賊反覆頻生啊!
朱儁心中不以為然,正待勸解幾句,驀地想起陽翟城下射聲一營的救命之恩,罷了罷了,就當還德玉一個人情吧,以後真的再出了什麼么蛾子,就讓我們幾個老傢伙再辛苦一翻扶持一下吧。
「義真,既然孟德與德玉如此說,那些俘虜你又作何打算?」朱儁思索片刻,朝皇甫嵩問道。
皇甫嵩捋了捋須,朝王黎示了示意,王黎點了點頭,再度起身回道:「所憎者,有功必賞;所愛者,有罪必罰。平心正節,以法度禁邪偽。
這一概俘虜雖非首惡,但若無其助紂為孽,僅憑張角、波才、張曼成等人又豈能做得如此大事?因此黎以為,余賊死罪既免,活罪難逃。擇其青壯充入伙夫、輜重隊伍,其老弱病殘官賣為奴為仆,不知大帥以為如何?」
將青壯年編入伙夫輜重部隊,老弱病殘賣給世家門閥,屆時這些人手無兵器刀戈,既不用擔心其再次串聯謀反,又給他們留下一條活路,王黎的安排不可謂不周到也。
至於奴隸僕人的身份,雖說下賤卻也總比丟了性命強上許多吧,更何況一飲一啄,若無其謀反又何來罪責呢?如今恕其罪保其命,還能再要求更多嗎?
……
西華城下鐵甲冷,潁川春盡夜猶寒。
雖然已入夏,但徐茂才站在西華城頭,依然覺得潁川的這個夏天沒有一絲溫暖。
看著遠處的帳篷和篝火,仿佛看到一列列透著殺氣的鐵騎和曜日的兵戈,想著今日城下王黎趙雲陣斬三將,徐茂才就直打哆嗦,心底一片寒冷。
這城怕是守不住了,以東路黃巾之眾,波才黃邵之勇尚且兵敗陽翟身首異處,如今這三四萬老弱病殘士氣盡喪之輩,又怎敵得過樓下滔滔的鐵流?
可恨彭脫這廝妄圖以區區西華一矮小的土城抵抗天兵,以三四萬血肉之軀妄想抵抗大漢的赫赫鐵騎。
更可恨的是那狗日的彭脫日下里謾罵折辱,短鞭長棍,竟將自己一介讀書人的斯文和風骨當眾剝得一乾二淨,如果不是為了家中妻子和小兒能夠活下去,如何受得了這般鳥氣?
雖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可這兩年對彭脫一心一意的扶持,將這汝南的黃巾壯大到四五萬人,當初的救命之恩早特麼的回報了!
徐茂才遠遠的看著城下戒備森嚴的漢軍大營,掙扎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元福,徐某日常待你如何?」
周倉摸了摸額頭說道:「茂才說哪裡的話?當初周某巡營誤了時辰,如果不是茂才替我申辯,我墳頭上恐怕草也齊腰了。」。
徐茂才點了點頭,看著周倉憨厚忠直的笑容,心思如春天的野草一般竄了出來瘋狂的生長著,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義:「元福,徐某要你隨我一起去做一件可能會掉腦袋的大事,干不干?」
我特麼的現在乾的不就是掉腦袋的事情嗎!
周倉看著徐茂才,嘴角微微輕揚,怒喝一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