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律令:溶解(2/2)
灰教授呻吟著。
他至今為止的三觀不斷破碎著。
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他腦海中浮現了出來、然後打上一個大大的叉;而被他拋棄的一切,卻又獲得了價值。
他的個人意志清晰無比,因此他非常清楚、自己會出現這種錯覺必然是來自於安南的法術;可從另外一方面,他同樣繼承了安南客觀理性、實事求是的思維……這讓他能夠通用順承著安南的三觀,自行推理得出「安南的確是正確的、他才是錯誤的」這種讓灰教授更加恐懼的答案。
自己應該變得更好。
灰教授同樣繼承了安南向上的欲望。
自己應該為他人而戰。
灰教授感受到了來自心底的熱血並非是久違的澎湃、而是第一次察覺到了什麼叫做「熱血」。
以及,「灰教授」的存在毫無意義。
他的理性、他的靈魂、他的欲望全部都背叛了自己。
屬於「灰教授」的人格正在逐漸被他自己擦除。
在他的復仇之欲瓦解、被自我完全否定的瞬間。
他突然聽到哪裡發出了嗤嗤的氣響。
就像是高壓鍋噴出的蒸汽。
很快,灰教授「理性」的意識到那是他的靈魂發出的聲音。
如同被點燃的鎂條,他的靈魂迸發出了絢爛的火光。
他那暗紅色的、如同血塊般的靈魂伸出,迸發出了熾烈的白光。
灰教授的靈魂正與他的欲望、他的人格一起,正在被【溶解】。
【律令:溶解】的傷害,來自於兩者之間的差距。兩人差的越是明顯,傷害就越大。
從誕生的那一刻、心中就只有自我與憎恨的灰教授……與安南幾乎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他但凡心中能有絲毫善念,都可以借著這點與安南的相似之處而洗淨自身、以純善的另一面重生作為【不純之白】的灰,終將洗淨不純的部分、變得潔白無瑕。
但是……
他因憎恨而生,卻從未想過超脫這份憎恨。
那麼,被安南的人格侵蝕,就意味著他靈魂的徹底瓦解。
他固態的靈魂、被改變了顏色的欲望之火燒到千瘡百孔
他雙手捂住自己不斷噴射白色火焰的雙眼、身體後仰,發出絕望的悲鳴與嘶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死亡更深的絕望、比靈魂燃燒更深的痛苦,與此同時席上他的心頭。
那並非是愧疚與對自己所犯下的「罪」的懺悔。
而是清晰無比的意識到了從最開始就被自己所忽視的部分。
他的本質,是被灰匠拋棄的「憎恨」。
他的願望,是能夠向灰匠復仇這份恨。
而更深的本願……是為了反抗這份加諸於自己身上,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的命運。
但他卻從未想過。
他是真的沒有選擇嗎?
他順承這份憎恨而行,因憎恨而選擇復仇之路,因擴散的憎恨而心生嫉妒與惡意,進而找上了悲劇作家……
而他所做的一切,百年來他自以為反抗命運的一切準備。
都恰是他行走在了灰匠賦予他的,【憎恨之路】上的證明!
他早就應該察覺到的!
灰教授並非是傻子,更可以稱得上是智者。在過去的時間中,他也經常有所察覺。
我是不是要再學習一些新的知識?我是不是要認真思考一下,我到底想做什麼?我是不是已經走上了錯誤的道路?
但每次這種念頭出現的時候,他都傲慢的將其忽視。
我不可能有錯。
因為……
「……因為,我曾是灰匠的一部分。」
他低聲喃喃道。
如同安南所說的一般。
至今為止,他所依賴的、憑藉的、為之自傲的……讓他能夠走上所謂「復仇之路」的。
全部都來自於「灰匠」的贈予。
甚至於,讓他否認自己可能有錯誤的……也是因為他自己的心底,對灰匠的尊崇。
我可是灰匠的一部分,我怎麼可能會出錯?
這才是被灰教授藏在內心深處、從未察覺到的……最初的病毒。
「一切的恨,都來自於愛。」
安南與灰教授異口同聲、近乎同步的說道。
被毀棄的愛。
被背叛的愛。
被忽視的愛。
對愛人的愛,對親人的愛,對事業的愛,對使命的愛,對國家的愛,以及……對自己的愛。
正是被自己重視的什麼東西,被人擊毀、砸爛、輕視、侮辱才誕生了恨。
沒有愛的恨,正如無根之萍。
而支撐著灰教授的「憎恨」的,最初之愛……
正是他內心深處,對灰匠的孺慕之情。
我想要成為灰匠的一部分。
這樣的願望被否定、拋棄、毀滅,才誕生了最初的「憎恨」。
「還好……」
灰教授的身體逐漸崩離。
他低聲喃喃著:「還好,我失敗了……」
但在他身後的「少年」卻逐漸變得清晰。
一個人越是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他的崇高假身就越清晰、有序;反之亦然。
在灰教授人生的最後階段,他的崇高假身卻反而最為清晰、透徹。
「我可真是……白活了啊。」
灰教授低聲嘆息著:「但還好、還好……
「在我真正,做出不可挽回的愚妄之事之前……」
他的話還沒說完。
整個人便如夢幻泡影般,無聲無息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