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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4章 有個不用回答的問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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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並無夜禁,兜里有錢、還有精力的年輕人,跟神完氣足的修道之人,往往都是夜貓子。

許多店鋪為了生意,都臨時僱傭了夥計照看鋪子,等於一天能掙兩份錢,何樂不為。

一雙半路結為露水夫妻的道侶也來到了雲岩國京城這邊,漢子面如白紙,容貌兇悍,身邊帶著個身材玲瓏的膚白婦人,他們純屬閒逛,長長見識。

有理能不能走遍天下不好說,但是有錢確實可以走遍天下。先前他們得了一大筆意外之財,原先寄人籬下的心思就淡了,就沒有去那座山神府討生活。他們正是范銅和謝三娘,這一路,也聽說了幾件遠在天邊的大事,比如來自劍氣長城的某位米姓大劍仙出手,揪出了那幾頭興風作浪、亂砸符籙的妖族畜生。又例如玉圭宗多出一個通天人物當供奉,道號青秘,飛升境的老神仙!

范銅和謝三娘自然不清楚,那幾個讓大瀆開鑿幾近停工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們在破敗祠廟內遇見的那伙年輕男女。

至於什麼米姓劍仙,到底是何方神聖,范銅問了一嘴,約莫是旁人見他不似良善之輩,就根本沒搭理。

范銅倒是很想在魚鱗渡這邊找個仙家客棧或是鋪子,與仙師詢問認不認得一個叫「陳平安」的人物,或是買幾封山上邸報,看看有無機會,真能發現那個名字。

結果被婦人一句「你有錢嘛你」給打消了念頭,范銅其實還真有私房錢,只是犯不著為了這點好奇心就露餡。

他們住的還是京城內的尋常客棧,

先前在渡口岸邊散步的時候,瞧見了一艘停泊渡船,體型最為巨大,總有些年輕貌美的仙子,對著那邊指指點點。

扎堆的鶯鶯燕燕,又都是些譜牒女仙,范銅一個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當然沒能管住眼睛,於是就被氣不打一處來的婦人給一掐再一擰,疼得男人直冒汗,疼歸疼,看照看,兩碼事。

范銅相信那位陳仙師若是與他們結伴遊歷,肯定會是差不多的光景。

就是不曉得那位自稱是劍仙的陳仙師,遇見了如今被議論紛紛的米大劍仙,有幸面對面聊幾句,會不會犯怵?

今夜他們夫婦二人又出城,來魚鱗渡這邊下館子,這類開銷有數,他們先前還是攢下幾顆雪花錢的。

以前婦人就喜歡逛各色胭脂水粉鋪子,到了這邊就更誇張了,范銅就奇了怪了,她挑挑揀揀,又不買,開心個什麼勁?

謝三娘選了個蒼蠅館子,打算吃火鍋。

范銅一落座,老闆就開始擔心這對夫婦會不會吃白食,只是再一想,如今官府腰杆硬,不至於?

隔壁桌是些從山上往山下跑的,雖然他們沒有用上心聲言語,但是所聊內容,都是仙家事。

不過范銅心知肚明,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們身邊帶了幾個濃妝艷抹、珠光寶氣的凡俗女子。

那幾個女子瞧見了好似通緝犯的范銅,便有些鄙夷,再看凶神惡煞漢子身邊的謝三娘,她們眼神就有些女子才懂的意味了。

謝三娘神色得意,我如今可是正經的良家婦人,你們呢,上床睡覺能掙錢是吧?

范銅哪裡曉得這裡邊的暗流涌動,更多興趣,還在那幾個譜牒修士略帶顯擺嫌疑的聊天內容上邊。

他們正在跟那幾個女子講解一些仙家內幕,說山中鍊氣士的出門行頭,可以分出三六九等,第一種,能夠馴服仙禽異獸作為坐騎,要麼是自身機緣好,要麼就是身世夠硬,由師門和長輩賞賜下來。第二種,便是有艘價格不菲的符舟,這種仙家寶物,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養得起的。第三種,就更誇張了,可以擁有一條上了天便時時刻刻在吃神仙錢的私人渡船……

謝三娘拿手肘輕輕一敲身邊男人,眉頭一挑,范銅笑呵呵,說這三種神仙氣派,自己都夠不著,做夢都得找個好睡姿才行。

所有女子都直勾勾望向一個喝酒很慢的年輕男子,桌上只有他沒有女伴跟隨。

那位口若懸河的男人,便將話頭一轉,說我們洪公子,就有一條祖師堂恭賀他躋身洞府境的符籙寶舟。

洪姓年輕人笑容淺淡,抿了一口酒水,說自己這點微末道行,根本不算什麼,比起真正的修道天才,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越是如此自謙,那些同桌女子的眼神越是炙熱。

心甘情願為洪姓男子擔任幫閒的那位繼續言語道:「最過分的,當然還是自己就有一座私家渡口了。」

吃著火鍋,謝三娘時不時就偷偷翻白眼,范銅只是覺得這種薏酒,滋味軟綿綿的,勁道不夠。

就在此時,婦人眼角餘光發現門口那邊多出個熟悉身形,她趕忙起身,見身邊男人還在那狼吞虎咽,就踹了一腳。

范銅茫然抬頭,漢子霎時間笑容燦爛起來,竟是與那位陳仙師在這兒重逢了。

陳平安笑著坐在他們對面長凳上,「厚著臉皮跟蹭頓吃喝。你們請客,我來結帳。」

范銅抹了抹嘴,到底是個沒讀過書的講究人,「這哪裡好意思。」

謝三娘嫵媚笑道:「我們跟陳仙師瞎客氣個啥。」

范銅壯起膽子問道:「陳仙師,冒昧問一句,到底是混哪個行當的?」

陳平安笑道:「行行出狀元。」

范銅赧顏。婦人忍俊不禁。

她其實想要給陳平安夾菜,幫著往火鍋里燙菜,只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不討喜的吧。

桌上添了副碗筷,陳平安不多話,埋頭大快朵頤起來,老規矩,火鍋就酒,天下我有嘛。

方才聽到「陳仙師」這個稱呼,隔壁桌不約而同瞥了眼青衫男子,但他們也只是一眼帶過而已。

范銅壓低嗓音問道:「陳仙師來這邊做啥子?」

陳平安端起酒碗,跟夫婦二人磕碰一下,都是一飲而盡,陳平安先拿著勺子從鍋里撈出幾片毛肚,分別放到夫婦二人的碟子裡,

這才笑著解釋道:「剛好這邊有熟人,忙點小事。」

范銅哦了一聲,就沒如何上心。

婦人呆呆看著碟子裡的毛肚,等到回過神來,她便一下子轉頭去跟老闆說再打一斤薏酒。

外邊的巷子裡,急匆匆出宮微服私訪的雲岩國皇帝陛下,屏氣凝神,耐著性子站在牆角根。

桐蔭渡船那邊,謝狗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她當下更加期待小陌的返鄉了。

在自家山主說要去見倆朋友的時候,謝狗讓他稍等片刻,說有事相求,跟作學問沾點邊哈。

治學一事,陳平安自少年起,始終信奉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一路上都在描摹各種山川景象、市井風情和建築營造制式的手稿。

約莫是被陳山主感染,也可能是找點樂子,貂帽少女也會有樣學樣,沿途休歇時掏出一本冊子,背對著陳平安,經常寫寫畫畫。

陳平安從不過問此事,只是偶爾看到謝狗在那邊偷摸著抓耳撓腮,覺得比較有趣。若是修行事,肯定不至於讓謝狗如此糾結。

當時謝狗揉了揉貂帽,難得流露出幾分靦腆神色,試探性問道:「山主,聽說你有寫山水遊記的習慣?」

陳平安頓時心生警惕,自家山頭,可藏不住事,便反將一軍,「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別學崔東山。」

謝狗低聲說道:「哈,我這不是見賢思齊嘛,這一路遊歷大好河山,就想要記錄下來,好與小陌說道說道。」

「嘿,書上不是有個說法,叫作身臨其境,描摹物態,形容情景,栩栩如生,就想著請山主幫忙潤色一番。「

像那老瞎子,當初讀書那麼多,就煉不出一個本命字。難怪會對咱們山主額外的青眼相加。

陳平安略帶疑惑,哦了一聲,一聽這個就來了興致,「手稿拿來看看?」

謝狗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高過頭頂,「獻醜,獻醜。」

陳平安接過冊子,翻開一看,字倒是蠻大的,一頁紙也寫不了幾個字,也好,可以免去故作認真瀏覽狀。

某某日出了某某城,不清楚或是約莫走了幾里地,見著了一座高山,真的好高啊,到了山頂,再看城鎮,就覺得好小。

那麼一大片的雲海,雪白雪白,就像棉花……某某寺廟旁邊,有棵不知道叫啥的樹木,瞅著年紀真心不小了,快成精嘞。

某天路過一座破敗驛站,發現牆壁上寫了幾首打油詩,抄錄如下……

謝狗輕聲問道:「山主,看過之後,感覺如何?」

陳平安神色自若,卻是心思急轉,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個說法,「文字比較質樸。」

本想再加個「粗淺可愛」的說法,可實在是說不出口,太昧良心了,總不能因為避免對謝狗澆冷水,打消她在行文立言一途的積極性,就這麼睜眼說瞎話吧。

謝狗自顧自點頭道:「果然是文如其人,哪怕捏碎筆管,也搗鼓不出那些花俏的內容。」

陳平安忽略掉這些言語,問道:「怎麼滿篇的某某日、某某地?」

謝狗瞪大眼睛道:「日期地點,也要一一寫明?我也不想靠這個版刻賺錢啊,就想著寫得簡明扼要些,只寫重點。」

陳平安儘量保持微笑,「重點倒是都很重點。」

謝狗試探性問道:「還有改進的餘地,對吧?」

陳平安只得乾脆席地而坐,從方寸物中取出紙筆,當場幫忙潤色文字起來,「稍作修改,沒意見吧?」

謝狗笑道:「只管隨便寫,唯一的宗旨,就是山主把我和這場遊歷寫得怎麼好怎麼來。」

她蹲在一旁,見那山主只是思量片刻,便下筆如飛,開篇就是「余好遊歷」一語,貂帽少女見狀,輕輕點頭,深得我心。

主要是內容同樣很質樸嘛,看來我與山主的才情,旗鼓相當吶,不用給潤筆費了。

初二日,與友結伴下山,一筇一笠,腳踩草鞋,問道心堅,雲水縹緲,遊行自在。二十里,過清平府地界,道旁界碑坍塌,一洲山河陸沉,近二十年來諸國洪澇,乾旱,蝗災,兵戈,接踵不息,山下百姓命猶不如草芥,山中亦難言太平。二十餘載光陰,如石火電光,剎那過矣,我輩如何敢不珍惜道行,敢不積攢道力耶。府中城民生凋敝,街市冷清,街上行人面目多有菜色,出城十里,在一小驛歇腳。三十里,沿湖岸而行,楊柳依依,步行綠蔭中,過分界嶺,沿神道登山,山中道院頹敗,入內借灶生火,飯後登頂眺望,見大湖汪洋一片,清平府即在眼底,頃刻間風起雲湧,瀰漫不見。遙想當年,行腳頗苦,往往不得見人間煙火,目睹豺狼虎豹、奇禽異獸、可怖可畏之山精水怪等,反成常事。初三清晨,徒步下山,百餘里,停步楊家鋪,略作休整,購買乾糧,耗銀錢八分,過遇仙橋,天驟雨,道路泥濘,走出十五里,至啞巴灘,雨止放晴,乘船夜行,舟中客喜談鬼怪事,卻不知撐蒿舟子即是河伯所化。下船陸行八十里,黃花隴上,道旁桂樹連綿,惜不是秋日至此,遇朝山敬香歸客數人,此地山無主峰,各自為尊。去峰頭打坐一宿,眼見紅日升天,大江如帶,心胸為之一闊。初五,至柳河鎮,被當地冒稱兵丁者勒索二兩銀錢。七十里外,見一名山,山氣雄而不散,與友沿山中溪澗而行,水中游魚歷歷可數。半山腰處有小心坡,此後登山之路唯有羊腸鳥道,險峻異常,鑿壁為階,蜿蜒而上,幾無立足之地,只能面壁而行。途中見古松一,老乾如傘,群猴呼躍於枝葉間。絕頂之上為平陸,中有一湖,蘆葦盪旁有茅棚數處,皆是行道之士,雖神色木訥,身形枯槁,實則雙眸湛然有光。與之問道,暢談山中歷代仙佛真人、奇蹟神異,極為精詳,發心要編撰山志。藉助月色,臨崖觀景,始知山河大地,全露法王身。初七日,天霽快行,再入大山,古有開國皇帝讀書處,歷來高真棲隱地。山腰之上,氣候如冬,諸多形勝古蹟皆埋雪中,惜不得見。初九,過戰場遺址,於一小山坡上,見一高冠道人,閉目坐於蒲團,鼻有兩道白毫,與雲霧相接,風氣動盪,猶凝不散。不敢冒昧打攪,停於二十步外,道人睜眼主動言語,高語迭出。道人宅心仁厚,離別之際,反覆叮嚀,我等學道之人見欲,必當遠離,如被乾草,火來須避。仙凡無異,知錯能改,如病得汗,便可漸次痊癒。務必一心向道,努力修行,萬萬不可為名利所轉。切記切記。十二日,大日炎炎,宛如酷暑時節,入山避暑,山間竹柏森森,蒼翠欲滴,蔭蔽天關,途中聽聞遠處暮鼓聲響,方知有寺在其中。有先朝敕建古剎,香火凋零,寺內有二僧,皆形似羅漢,道行頗高。山中物產貧瘠,生活寒苦,道糧全靠下山募緣。兩僧擅談禪淨,言說末法之中,唯有淨土一門,極穩極捷。十五日,官道之上遇遷徙外鄉的流民百餘人,結伴而行百餘里,遇粥鋪而別。二十里,天色晦暗,白晝如夜,於兩縣邊界一酒鋪午食,店內遇一佩刀遊俠,身材魁梧,道氣逼人,邀請同桌飲酒,提醒如今道上賊匪多如麻,殺之不絕,需繞道而行。遊俠自稱四海為家,牽一瘦且跛老馬遠遊,身影落拓。唏噓之餘,結帳之時,才知遊俠冒稱好友,藉機賒帳遁走矣,余與好友相視一笑而已,不以為意。十六日,天黑時分,過關至別國郡城,市井繁盛,人煙稠密,物產豐富,與先前所見,判然有別。借宿城內曇花觀,當家觀主待客熱情,親自帶領禮敬諸殿,言語懇切,說妄來如漚生大海,欲生如大火燎原,我輩道人不可不察此理,又說幾句現成話,說之最易,行之最難。在城內逗留一日,十八日,繼續行腳遠遊,山山水水,走走停停,在一無名大山之腳,見少年三人,信誓旦旦,不成仙決不還鄉。後見一蝌蚪碑,石刻漫漶,碑文模糊,停步摹拓。有雲水僧在此題字,慚愧此生難再到。山巔有石如老僧突兀而立,古有茅棚,今荒草一片,唯留古蹟水井,旁猶有青韭叢生。漫漫雲海一峰獨出,中流砥柱,似山動而雲不動……

裴錢走樁完畢,走出屋子,月色清明,見那謝狗還站在船頭那邊,自顧自偷著樂呵。

謝狗回頭看了眼年輕女子,朝後者做了個鬼臉。裴錢不以為意,習慣就好。

謝狗躡手躡腳湊到她跟前,做了個抬手喝酒的姿勢,笑嘻嘻問道:「裴錢,咱們邊喝邊聊?有些事情,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裴錢好像故意避重就輕,滿臉疑惑不解,「剛剛我們不是喝過酒了?」

謝狗學山主唉了一聲,「第二攤嘛!」

裴錢搖搖頭,「免了。」

謝狗還要說什麼,裴錢已經轉身走向自己屋子。謝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出言挽留。她跳上船欄,晃著雙腳,自言自語起來,嘀嘀咕咕,跟說醉話似的,不得時則大野龍蛇,得時則人間大行。

謝狗轉頭望向那個背影,問道:「我有個問題,你可以不用回答。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裴錢轉過頭,一雙明亮的眼睛裡,似乎已經有了答案。遇到師父之前,生活如何,不必說它,遇到師父之後,就是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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