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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1章 如書如句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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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扎靈蛇髮髻的女子,與一位白衣青年並肩御風,去往一處去往蠻荒的歸墟通道。

她笑問道:「劉幽州都給你發了請帖,我們勉強也算順路,為何不去湊個熱鬧。」

曹慈搖頭說道:「已經給他回信婉拒了。」

竇粉霞調侃道:「就這麼不把他當朋友?」

曹慈說道:「我不合適出現在那邊。」

竇粉霞點點頭,「到了全椒山,肯定要跟那傢伙碰頭,再贏一場,就剛好湊出一手之數了。」

曹慈說道:「如果再有切磋,就是拳在別境了。」

竇粉霞問道:「怎麼講?」

曹慈說道:「很難說清楚。」

竇粉霞就不繼續追問,她突然咦了一聲,伸手擋在眉間,「張條霞怎麼會出現此地?另外那個,是何方神聖?」

約莫百里開外,有人好像就在等他們路過。難道是某個能入張條霞法眼的武夫宗師,想要攔路跟曹師弟問拳?

曹慈說道:「師姐你先留在這邊,我單獨過去一趟。」

竇粉霞毫不猶豫點頭,「你自己小心。」

曹慈點點頭,深呼吸一口氣,身形掠空而去。

曾經的浩然天下武道第一人,張條霞,中途轉去修道,兼修術法,道號龍伯,在那之後,老人就再不以純粹武夫自居了。

張條霞近百年來,極少出現在各洲陸地,形單影隻,出海釣魚,海上的鍊氣士才能偶見蹤跡。

但是今天張條霞卻是站在一片距離海面不過丈余的雲海中,拋竿垂釣的,是一位身材魁梧、披頭散髮的赤腳男子。

曹慈其實早就認出此人的身份,所以才會讓竇師姐留在身後。

那男人笑道:「曹慈,又見面了。」

曹慈身形落在雲海邊緣,遙遙抱拳道:「曹慈見過兩位前輩。」

張條霞擺擺手,示意曹慈不必客氣。

男人一手持竿,一手輕拍腳邊某物,道:「如今世道,都說道止陸沉,詩止白也,符止於玄,拳止曹慈。」

曹慈說道:「暫不敢當。」

張條霞會心一笑。年輕人就得有這份心氣。

男人點點頭,「你小子這脾氣,果然還是更對胃口些,不像某人。」

曹慈頗為疑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前輩受傷了?」

男人點頭道:「小傷,不礙事。」

曹慈問道:「前輩是專程找我?」

男人說道:「算也不算。」

張條霞剛要說話,那男人便身體微微後仰轉頭望向這位神到一層的止境武夫,張條霞立即收回話頭。

今天沒有他張條霞說話的份。

剎那之間,曹慈便來到竇粉霞身邊。

附近一道身影則悄然去往雲海之上。

竇粉霞心弦緊繃,臉色陰沉,她竟有一種鬼門關打轉的感覺。

曹慈說道:「沒事。」

男人揉著下巴,「好個白衣曹,我怎麼不知道一個武把式,可以如此……龍伯道友,怎麼說來著,風度翩翩?」

張條霞苦笑無言。

這雲海垂釣處,一位女子憑空站在男人身邊,她一腳將某物踹入水中,埋怨道:「裝什麼大爺。」

竟是一顆頭顱。

張條霞眼皮子微顫。

男人朝曹慈那邊擺擺手,「忙你的。」

張條霞心情古怪,總覺得男人的這位道侶,看那曹慈,總有一種丈母娘看女婿的意味?

跟著曹慈繼續趕路,竇粉霞如墜雲霧,但是不敢輕易詢問,怕犯忌諱。

曹慈解釋道:「為人間武道開路向天去者。」

竇粉霞臉色瞬間雪白。

曹慈說道:「前輩並無惡意。」

竇粉霞無奈道:「再沒有惡意,我也緊張啊。」

曹慈說道:「緊不緊張都沒用。」

竇粉霞愣了愣,轉頭看了眼曹師弟的臉色,她便心領神會,「曹師弟,不會安慰人就別安慰了,真的。」

曹慈微笑道:「好的。」

竇粉霞膽子稍大幾分,「那顆頭顱?」

曹慈說道:「我猜是某座天下的一位新十四境。」

竇粉霞沉默許久,開始念念有詞,「不緊張不緊張。」

某位剛剛合道沒幾天的十四境,就這麼被打殺了?就這麼被那人擰掉了腦袋?

雲海邊,女子坐在男人身邊,說道:「可惜不成,否則真是良配。」

男人點頭道:「著急什麼。不嫁人才好。」

女人問道:「白景就在扶搖洲那邊,見不見?」

男人惱火說道:「見個屁的見,虧得我們那麼相信她,不守信用的東西!」

女人柔聲道:「那樣的世道,那樣的戰事,也怨不得她啊。」

男人悶聲道:「我不管,白景要敢來,我非把她……」

女人伸出雙指擰住男人的胳膊,狠狠一擰,「給老娘說說看?要如何?」

男人鬱悶不言。

全椒山,謝狗雙手抓住貂帽,使勁往下拉了拉,一副破天荒不敢見人的模樣。

小陌伸手揉了揉貂帽,說道:「有我在。」

謝狗低聲說道:「畢竟是我有負所託。」

小陌說道:「那我們就更不能躲了。」

海上,曹慈和竇粉霞御風來到一座巨大島嶼附近,很快被一位身形隱匿於雲海中的玉璞境修士攔下,看過了關牒才放行。

此處島嶼,山水大陣有三層之多,兩明一暗,用以勘驗根腳身份和判斷大致修為。

竇粉霞本就是大端王朝頭等豪閥出身,師父又是兼管一國軍政的女子武神,竇粉霞對行伍戰場是再熟悉不過,面對這些勘察手段,她反而覺得再天經地義不過。

去年夏秋之際,東海黥跡那條歸墟通道,便差點被一道兇悍無匹的水法給強行打斷。一旦水路破碎,再想縫補,這期間耗時耗力耗錢,代價之大不可估量,後果無法想像。

而浩然天下至今不知是蠻荒哪位妖族出手為之。

當時還是鄭居中及時出手,才讓對方沒有得逞。

那位流霞洲修士,突然喊了一聲曹慈,再報上自己的名字和師門道號。

曹慈停下腳步。

修士自顧自笑起來,「沒事,記住個名字就行。」

曹慈點頭道:「好的。」

落下身形在島嶼渡口集市中,竇粉霞環顧四周,密語道:「廖師妹該來這邊沾沾仙氣的。」

曹慈疑惑道:「怎麼講?」

竇粉霞忍俊不禁,「曹師弟,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曹慈說道:「我一直有關注蠻荒那邊的戰事形勢。」

竇粉霞嫵媚白眼一記,與師弟賣了個關子,沒有解釋緣由。

原來這條南海神鄉的歸墟出口,蠻荒天下那邊,按照最早文廟的安排,頂尖戰力有四位,分別是符籙於玄,龍虎山趙天籟,趴地峰火龍真人和劍仙白裳。

先是於玄在天外星河,成功合道十四境,接下來便是白裳閉關,證道飛升。之後就是大天師趙天籟回山合道,功德圓滿。再後來則是火龍真人回了一趟北俱蘆洲,又是合道成功!

四位修士,悉數破境!

這你娘的,這神鄉地界,不是一塊風水寶地是什麼?!

而浩然歸墟入口附近,以人力填海出一座仙家渡口,等待往返兩座天下的跨洲渡船。

名副其實的水神押鏢。連同地位尊崇、權勢煊赫的四海水君在內,都要出工出力。

造就出一條條適宜跨洲渡船辟水遠遊的水脈。

只是山澤野修和無關人等,如果只是想要來這邊遊覽風光,那就奢望能夠靠近這條玄之又玄的浩渺水路了。文廟早有嚴令,一經發現行蹤,譜牒存在嫌疑,一律從嚴處置,膽敢反抗,駐守修士便可斬立決。

曹慈和竇粉霞此行,目的地就在神鄉,雖說他們的師父在日墜那邊,只因為於玄在天外,如今身份和所處位置都很特殊,不宜輕易出手,所以曹慈很大程度上,趕赴蠻荒戰場,就是一種補缺。中土文廟提出這個建議,於玄毫無異議,神鄉那邊上上下下,更是歡迎。

曹慈這種人,身上自有一種讓人信任的人格魅力。

距離下一艘跨洲渡船返回再啟程,還有五個時辰之久,竇粉霞知道曹慈是不喜交際的性子,就打算挑一棟酒樓頂層要間雅屋。

在酒樓門外的街道上,與他們迎面走來一位身材魁梧、肌膚黝黑的女子,她斜背行囊,神色木訥,腳步沉穩。

在行家看來,她氣息綿長且古怪,竟無清濁之分。

可能高大女子是出於家教禮數,遇到直面而來的行人,她就會挪步,後者往往被女子氣勢所迫,也會選擇讓道,就變成再次相互攔路。

一來這種「禮讓」場景挺有意思,再者那女子比很多男子都要高出很多,竇粉霞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只覺得個頭真高,很像師父啊,當然雙方容貌絕對不像。

曹慈臉色如常,心中實則倍感意外。那高大女子也只是看了眼曹慈,僅此而已,雙方就這麼擦肩而過。

竇粉霞隨意說道:「曹師弟,我覺得她要麼是一位得道之人,要麼是一位當之無愧的武學大宗師。」

曹慈嗯了一聲,說道:「後者可能性更大,如果師父在這裡,就會看得更準確些。」

竇粉霞心頭一震,「那女子,有可能是神到一層的武夫?!」

曹慈說道:「神到巔峰還是圓滿,不好說。」

竇粉霞轉頭望去,高大女子已經轉入另外一條街道,有著稜角分明的側臉。

要說如今浩然天下,走在路上,冒出個新鮮面孔的十四境修士,竇粉霞偶然遇見了,都不至於讓她如此震驚。

竇粉霞壓下心中訝異和好奇,進了酒樓落座,開啟一壇仙釀的泥封,低頭嗅了嗅,香氣撲鼻,確實物有所值,曹慈不喝酒,她只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笑問道:「若是交手,勝算如何?」

曹慈搖頭說道:「這種事,不好說,輸贏都沒有一定。」

竇粉霞喝完一碗酒,感嘆道:「一個個的,都出山了。」

見曹慈並不是特別在意那位女子,竇粉霞問道:「在想什麼?」

曹慈輕聲說道:「擔心在大端那邊,翩翩和阿咸會不習慣。」

竇粉霞大笑不已,不愧是當了師父的人,試探性問道:「那就喝點酒?」

不曾想曹慈看了眼酒桌,竟然沒有拒絕,「可以小酌,大碗換酒杯。」

曹慈此舉太過反常,害得竇粉霞都想要收個徒弟了。

一行人登上夜航船。

到了船上,劉羨陽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穿梭各城,皆需譜牒。

上次誤上夜航船,陳平安詢問那位張船主,能不能在條目城開間鋪子,老夫子說沒有問題,很歡迎。

只是陳平安這次趕赴扶搖洲,在西嶽地界海濱持符登船,才得知一事,中四城當中的靈犀城,別稱第一城,那位女子城主已經離開夜航船,並且她下船前就與張船主談妥,會將靈犀城交予陳平安打理,若是不願意浪費精神,將此城棄而不管,荒廢便荒廢了。以後等到找到某個覺得合適的城主人選,陳平安只需與張船主通個氣就可以。

陳平安猶豫再三,還是不敢真正接手一座靈犀城,幫忙代管一時,倒是問題不大。

進入靈犀城,自古文無第一,上任城主偏要別號第一城,其心高氣傲,可想而知。

劉羨陽和小陌還有謝狗開始逛街,陳平安獨自站在那座虹橋廊道中,心聲言語一句。

船主張夫子和一位年輕僧人便來到此地,僧人雙手合十,佛唱一聲。陳平安合掌還禮。

僧人笑道:「不知隱官要問什麼?」

陳平安說道:「山上都說修道之人兵解轉世,後身再想記起前生,入山重續道緣,無異於金針墜大海,萬古無還期。」

年輕僧人靜待下文。

陳平安繼續說道:「我想與和尚問詢一事,劍氣長城的愁苗,有沒有轉世。若有轉世,今身落在何方。」

年輕僧人似乎早有預料,微笑道:「可能是遠在天邊,踏破鐵鞋無覓處,興許是近在眼前,得來全不費工夫。」

全然不覺得是一句無用話,陳平安等了片刻,自然想要一個更明確的答案,哪怕是一條粗略模糊的線索都好。僧人卻已經告辭離去,只說一句「隨緣而走。」

張夫子亦不在此逗留,與僧人聯袂離開靈犀城。

陳平安不便挽留,憑欄而立,心裡便有些空落落的。

很想再見愁苗,不管是接引上山,還是一起去往五彩天下飛升城,都可以重新修道,繼續練劍。

人生如書如句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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