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間壓勝(1/2)
夜航船靈犀城,代城主的私宅庭院。
陳平安打了個盹,也不知耗費光陰幾許,等到睜眼,才發現已經身在屋內,坐在椅子上。
旁邊裴錢輕聲說道:「師父可以再眯一會兒。」
坐在對面的老秀才撫須笑道:「只管休息,不妨事。忙裡偷閒片刻,天塌不下來。」
文廟跟兵家祖庭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都要他回去主持大局,老秀才只當沒聽見,不知道。
寧姚說道:「吳霜降已經返回青冥天下,留下兩件咫尺物給了崔東山,能給的報酬都放在裡邊,說那些沒帶在身上的,可以讓小陌遞出一劍之後,立即去趟青冥天下,先去明月皓彩的觀道觀,再讓碧霄前輩陪著小陌一起去歲除宮,如此一來,便是光明正大的賞景了,白玉京那邊也不敢多說什麼。鄭先生還在外邊的院子,要跟白景閒聊幾句。」
陳平安點點頭,正對面就是那位大馬金刀坐著的姜赦,便雙手插袖,側了側身子,手臂放在椅把手上邊,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跟邊上的裴錢開口。
門外院內,鄭居中將「上游」「下游」兩把飛劍歸還白景,跟她道了一聲謝。
謝狗毫無戒備,徑直取回本命飛劍,根本不擔心鄭居中有無動手腳,咧嘴笑道:「呦,品秩提升不少,我該與鄭先生道謝才對。以後再有類似的問劍機會,只管打聲招呼,照借不誤。」
鄭居中微笑道:「禮尚往來。」
謝狗有感而發,說道:「以前在道上,就數跟同行劍修切磋最沒勁,除了個不值錢的道號,完全沒啥賺頭。曾經強行剝離出多把本命飛劍,總是難以化為己用,都煉廢了,既浪費光陰,又糟踐天材地寶,氣死個人。那些廢劍,至多就是拿來嚇唬嚇唬人,久而久之,名聲就臭了,都誤會我有七八把本命飛劍,哈,全是誤會。」
鄭居中有自己的見解,「試錯次數還是不夠多的緣故。」
謝狗嗯了一聲,使勁點頭道:「那會兒能正經聊天的道友,實在太少,劍術道法,修行門道,全靠自己瞎琢磨,如果早點碰到鄭先生就好了。」
鄭居中笑了笑,沒說話。
謝狗懂,早碰上了,要麼雙方投緣,要麼就是只能剩一個,就她這脾氣和耐心,就鄭居中這腦子,只要各自起了殺心,絕無迴旋餘地。
謝狗感嘆道:「鬧出好大的動靜。能不能仔細說說過程?」
鄭居中搖頭說道:「多說無益。」
臨別之際,鄭居中說了沒頭沒腦的一番言語,「若是得法,寫行書、草書,都是能夠養神的。」
「唯獨書寫小楷,越是得法,最是耗神。」
「不過優點就是適合長篇,寫好了,放在桌上,還是掛在牆上,懂行的旁人,越是近觀,越是久看,越要心驚肉跳。」
謝狗點頭說道:「在落魄山和十萬大山,也想到了這茬,可就是下不了決心。」
她很明白鄭居中的用意。先前在落魄山,瞧見於玄接納道祖饋贈的那份紫氣異象,謝狗便很不得勁,倒不是見不得別人好,只是憤懣自己的不成事。自愧攜短劍,只為看山來!
劍修白景,天資太高,機緣太好,修行實在是太過順遂了。萬年之前的人間,問劍也好,恩怨也罷,白景哪裡需要什麼「長篇」,皆如短劍。
謝狗抬了抬下巴,低聲道:「鄭先生不去屋子裡邊鎮場子?我怕又吵起來,再打一架。」
鄭居中搖頭道:「我在那邊毫無用處,就不是一個能講道理的地方。」
謝狗震驚道:「鄭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鄭居中自嘲道:「我歷來不知情字為何物。親情愛情友情皆然。」
謝狗眼神憐憫,嘆氣道:「可憐是可憐了點。」
鄭居中笑道:「還好。」
遠處小陌只好出聲提醒道:「跟鄭先生說話不要沒大沒小。」
謝狗雙手叉腰,笑哈哈,「鄭先生,你聽聽,我還沒過門呢,小陌就開始管我啦。」
鄭居中說道:「那我就當替吳宮主先行謝過你們二位。他懇請你們能夠稍稍照顧箜篌道友。」
謝狗大手一揮,「吳霜降這話,多餘了!」
她跟擔任編譜官的箜篌可是好姐妹,都是一個小山頭的。
鄭居中看向劉羨陽,點頭致意。
劉羨陽笑容燦爛,與這位顧璨的師父拱手抱拳。
等到鄭居中走後,他對貂帽少女招手道:「狗子狗子,這邊這邊。勞苦功高的周首席有事找你。」
在靈犀城相聚,互通消息,劉羨陽說了那位婦人的解釋,崔東山聊了些古戰場遺址的見識。
貂帽少女皺著眉頭,一路小跑到小陌身邊站定,「啥事?」
姜尚真神色靦腆,搓手道:「崔宗主打算舉薦我擔任副山主,不知謝次席意下如何?」
謝狗揉了揉貂帽,皺眉道:「周首席挨了姜赦幾拳,才能說出這種話?傷重不重?先別管副不副山主的了,趕緊看郎中啊。」
姜尚真繼續拉幫結派,壓低嗓音道:「謝姑娘你想啊,我若是當了副山主,首席供奉的位置就空出來了,誰補缺?空出來的次席座椅,又該誰補缺?同在一山的首席次席,珠聯璧合的神仙道侶吶。」
謝狗用掌心抵住下巴,認真思索此事。
劉羨陽在一旁慫恿道:「狗子,這有什麼好為難的,不大氣!」
謝狗揮揮手,嫌棄道:「朋友歸朋友,規矩是規矩,這種落魄山家務事,你可真說不上話。」
小陌眉宇間布滿陰霾,以心聲問道:「崔宗主,公子損失了那麼多本命物,就連那座仿白玉京都碎了,這要還不是傷了大道根本,如何才算?如何彌補?吳宮主贈予的那部道書,好是好,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
崔東山臉色陰沉道:「剛才劉羨陽和裴錢在場,我不好多說什麼,其實先生連那五行本命物都一起碎了,人身小天地,什麼本命物都沒能剩下。」
小陌怒道:「那還留著姜赦做什麼,直接宰掉啊!」
崔東山心中委屈萬分,無奈道:「這是先生跟鄭居中、吳霜降一起作出的決定,師娘都忍住了沒說什麼,我能說啥,鐵了心冒死諫言也不管用啊。」
謝狗雖然聽不見心聲,卻察覺到小陌的異樣,連忙勸阻道:「小陌,千萬別衝動啊,方才鄭先生說了,真要當場做掉姜赦,只留下那副骨頭架子,咱們山主就算真真正正、徹徹底底做了一次血本無歸的買賣。」
小陌臉色陰沉道:「他一個劍修都不是的鄭居中,少他媽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不宰掉姜赦,將其挫骨揚灰,就是最大的妨礙道心,未來仗劍飛升,會有隱患,這才是公子最大的損失。」
謝狗也怒了,伸手狂揉貂帽,瞪圓雙眼道:「臭小陌!這種事,我說了算啊!」
響起陳平安的心聲,「吵什麼吵,我自有計較,回頭再細說。還有,小陌,跟狗子說話客氣點。」
此外,三人各自聽見一句心聲言語,「崔大宗主,又立新功是吧,回頭再找你算帳。」
「拉著一張臭臉給誰看呢,趕緊跟謝狗道個歉。」
「狗子啊,稍微體諒一下小陌,算了,別體諒了,體諒個屁,他就是找罵的,只管罵他。」
屋內。
氣氛古怪,沉悶異常。
座位還是老秀才親自安排的。
這邊,坐著老秀才,姜赦,五言。
對面那邊,陳平安,裴錢,寧姚。
還是老秀才率先開口說道:「平安啊,大致經過,大致緣由,五言道友都與我們說個大概。」
本來雙手籠袖的陳平安,在先生說話的時候便伸手出袖,點點頭,望向裴錢,說道:「不管是什麼決定,師父都理解,支持,肯定都會尊重你的選擇。」
裴錢面無表情,從牙齒縫裡蹦出一句話,「那就認了便宜爹娘唄。」
陳平安說道:「說心裡話。」
裴錢低下頭。
寧姚伸手揉了揉裴錢的腦袋,笑道:「你師父都打贏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裴錢剛要說話,陳平安突然說道:「這件事由我來決定好了,裴錢?」
裴錢使勁點頭。
陳平安問道:「姜赦?」
姜赦鬆了口氣,笑道:「你說了算。」
五言眼睛一亮,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激神色。
老秀才輕輕點頭。如此一來,裴錢才能夠最不為難。
咱們文聖一脈,到底是最護犢子的。善!
屋內就此沉默。
實在是沒有可以多聊的內容。
貂帽少女大搖大擺走到門口,鬼鬼祟祟敲了敲門,問道:「山主,山主夫人,你們聊完了麼?我能不能斗膽插句話?」
寧姚沒說什麼,陳平安板起臉點頭道:「聊完正事了。」
謝狗一本正經說道:「那就好哇,這不咱們周首席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要在霽色峰祖師堂議事之前,咱們內部先通個氣,免得到時候提上正式議程,你反對我贊成他附成她又說要再議的,鬧哄哄,爭執不下,白白耽誤山主的珍貴修道光陰。」
姜赦聽得頭疼,白景這都跟誰學的說話方式。
陳平安微笑道:「那就等他的想法熟了再說。」
姜尚真急眼了,快步走上台階,「山主,我這個想法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慎重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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