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2 煙花(2/2)
但它最難得的不是這個,而是其中包含著的那種感覺。
許問注視著它,仿佛感受到了掠過雪原的呼嘯風聲、無處不在仿佛要滲進骨子裡的寒冷,還有人心在看向這片純淨大地時,由心而發的敬畏感。
許問甚至覺得,這盆景的作者初到這裡時,看見雪原前方的高山,一定曾經跪了下去,匍匐在雪地上,宛如面對神跡。
這一切的心情,他都透過這座盆景,表達了出來。
許問凝視了它好一會兒,低下頭來,在它周圍轉了個圈。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他沒有看見任何一處有工匠的署名。
好像在這裡,他的名字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有他的想法、他的作品,他那一刻銘刻入骨的心情。
許問沉默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對黃桅說:「走吧。」
他在看這座盆景的時候,黃桅也在看,這時點了點頭,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們繼續向上走,偶爾出去石窟看看。
就像前面的那座盆景一樣,每一件作品都沒有署名,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誰,但每一件都極為強大,極其強烈地體現了創作者的情感與心意。
仿佛他們來這裡、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在這一刻,將自己最深的體驗與感受全然地展現出來,就此定格。
越往上走,許問的心情波動就越大。
一方面是因為這些作品越來越精彩——好像沒那個水平,就不配放在這個位置一樣。
另一方面,這條通道明顯經過設計,越往上走,山腹通道本身的光線就越暗、越壓抑。
這種黑暗與壓抑直接讓人聯想到了人心,想起了孩提時的那些惡夢。
它並非來自什麼心理陰影,而是孩子們最原始的敏銳與對未知的恐懼,你不知道黑暗裡有什麼,你不知道世界的盡頭會面對什麼。
山腹越陰暗,石窟帶來的光明越強烈。
一個個石窟,宛如一扇扇窗戶,照進了人心。
許問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在一扇「窗戶」旁邊,他停了下來,凝視著外面,久久沒有動彈。
黃桅一直跟在他後面,許問走,他就走;許問停,他就停。
他可不是連天青,這樣一位天工這樣一直陪著許問,一點不耐煩的感覺也沒有,好像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一樣。
過了很長時間,許問突然張了張嘴,若有所悟地想要說些什麼。但話沒出口,他又閉上了嘴。
這一刻,他好像想清楚了什麼東西,但或者是不想,或者是不能,他最終還是沒有用言語表達出來。
許問繼續往上走,黃桅一笑,繼續跟在後面。
許問沉默著,深思著,在黑暗中行走。
他還是偶爾會走出去看看,越往上,那些作品越令人驚心。
人類最極端的思想、情感,在此刻、在此地化為了現實,盡情地、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了許問面前。
按照此地的說法,末日將至,它們將在不久之後,就將隨著這個世界一起消失,再也不復存在。
但沒人在乎這個。
所有工匠都竭盡了自己的全力去表現。
好像對於他們來說,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對於他們來說,剎那即是永恆。
人類的光輝在這一刻達到頂點,如煙花、如流星一般爆發出至高的光彩。
對此處的工匠來說,這,就夠了。
朝聞道,夕死可以!
這就是他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