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1 烏龍廟(2/2)
幼時的回憶與後面的事情相互映證,在他的腦海中,確實是有著對這一帶的明確認知的。
如前所說,這附近有兩條河,一條魚鱗河,一條汾河,前者是後者的一條支流,豐水季節最寬的時候也只有後者的一半。
它來自於西北方向,在東嶺村過去一點的下游位置匯入汾河,兩者從此合流。
西北本來就是比較缺水的地方,魚鱗河的水向來不大,秋冬枯水的時候,河水偶爾還會出現斷流的情況。
魚鱗河發洪水,放在以前簡直是無法想像的事情。
老實說,一開始看見它漲水,大家還是挺高興的,覺得今年恐怕不會缺水了。
結果到現在……只能說災年的情況年年皆有不同。
因為魚鱗河水少,所以河道不寬,也沒建什麼河堤,河岸比較平緩。
阿吉最近沒去過那一帶,知道魚鱗河因為連綿不絕的雨水有上漲,但具體漲到什麼程度,他一點概念也沒有。
魚鱗河往前走,稍微下游一點的地方有個龍王村,是當地比較出名一點的一個村莊。
「龍王村?」李晟聽到這裡有點好奇,「龍王不是在汾河嗎,怎麼魚鱗河也有?」
這傳說里的龍王,就像現實里的官場一樣,是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的。
汾河是晉中一帶的大河,有龍王很正常,但在傳說里,也是因故被貶謫過來的,算不上正經大龍。
小小魚鱗河,也配有龍王?
這真的很讓人好奇。
「有什麼龍王,就是個烏龍!」阿吉說到這裡也覺得有點好笑。
幾代之前,曾經有一個皇帝,途經晉中,結果路過魚鱗河,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魚鱗河正在漲水,氣勢看上去有點雄偉,於是他把魚鱗河誤當成了汾河。
正常說出來,可能不會有人當面反駁,但事後也會有人不動聲色地提點一下,讓皇帝自己知道。
結果這皇帝以文才出名,一時間詩興大發,在河邊一座寺廟的白壁上題了一首詠龍詩。
白壁黑字,就此成為定局,魚鱗河從此也有龍王了。
還好他這詩里沒寫明是什麼河,於是隨行的以及當地的官員全部捂著眼睛當瞎子,硬說皇帝指的就是魚鱗河,甚至還有人建議此河應當改名叫龍鱗。
改名的事情最後不了了之,但這寺廟還是正式改了名,真的立了座龍王像,好事就是香火確實變得旺盛了起來。
「這……」李晟真沒聽說過這件事,算起來這皇帝是他親生的祖宗。
一時間,他的表情有些複雜,有點荒謬好笑,又有點汗顏,替祖宗這指鹿為馬,指魚為汾感到丟人。
「是我的話,早命人偷偷地牆給打了……」他嘀咕了一句,「現在那牆還在嗎?」
「在,據說一直用碧紗籠著,不讓墨跡褪色。很多大官,還有讀書人去看。」阿吉說。
許問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們的腳程確實很快,阿吉也真的沒有拖後腿,一行人一路疾行,天還沒有黑的跡象,他們就已經趕到了魚鱗河附近。
還沒有到河邊,他們就已經聽見了巨大的水聲,臉色頓時全變了。
走到近處時,他們看得更清楚了。
沒錯,魚鱗河漲水了,漲得比想像得還要高!
河水在狹窄的河道里翻湧,在山壁上擊起混濁的巨浪,拍得岩石碎裂,不斷有樹枝折落。
一邊,河岸被沖潰,河水傾泄而下,看那方向,奔向的正是東嶺村。
「這河岸……原來被衝垮了,所以東嶺村才會……」阿吉站在一塊岩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面,眼睛有點發直。
水浪巨大,拍打著他的腳下,冰冷的白沫與水汽瞬間又把他全澆濕了。
「原來情況這麼嚴重了,我們為什麼沒提前來看看……」阿吉的聲音里有些絕望,又有些哽咽。
當憤怒無處可以宣洩,只能變成自責的時候,是最折磨人的。
他悔啊,為什麼沒早想到魚鱗河的河岸這麼脆弱,為什麼就那樣想當然地以前東嶺村是安全的,於是什麼防備也沒有,就這樣讓他的爹娘死了,死在他面前!
自從看見他爹娘的屍體,阿吉的胸膛里一直憋著一口氣,眼眶雖然紅得要炸裂,但一直沒有流淚。
但現在,強烈的悔意沖刷著他的心臟,眼睛嘩啦一下流了下來,直至淚流滿面。
他悔啊,他為什麼沒早想到!
「不對。」這時,他突然聽見許問在他身邊說道。
啊?
他茫然轉頭,朦朧的視線中,看見許問的下頜繃緊,目光凌厲,緊盯著——河岸的方向?
「不對!」在許問身邊,李晟也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