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 大匠(2/2)
他轉過身,準備走開,去前面看看兄弟們任務做得怎麼樣了,沒留意老和尚先一步抬頭,揚眉看著他。
「有何不同?」老和尚溫和詢問。
「很多不同。屋頂瓦片的材料、顏色,磚牆的顏色,二樓是明層不是暗層……草草看過去,整體的梁架結構也應該都不一樣。」許問只看了一眼,此時卻如數家珍。
「後面是出家人起居之所,不對外開放,本來進去看看也無妨。但不久前有貴人自京師來,暫居本寺後院,他們帶有女眷,越髮禁止了外人進入,還請見諒。」老和尚說。
「哦……」許問表示明白。
他想起了林謝,他應該也是住這後面的吧。
今天外面這麼熱鬧,卻沒見到他的人影,這是被禁足了?
「不過施主看得不錯,小廟前三進和後兩進並非為一人所建,前後相隔約有百年。」老和尚的聲音不疾不徐,把龍神廟建廟的經過大略地給許問講了一遍。
龍神廟原址其實兩三百年前就有了,是一位善心居士自五台山請來了文殊菩薩像,並召集鄉鄰建廟供奉,取名叫五吉寺。
那時的五吉寺只有前後兩進,一進供佛,一進給出家人住,用的是晉城本地的傳統建築風格,也就是許問透過院牆看見的那種。
當時建廟的大師是那位居士去附近最大的城市平陽找來的,是魏州一帶最出名的一位,名叫陳天緣。
老和尚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非常慎重,三個字念得非常清晰。
許問腦海中一瞬間掠過了剛才看到的那幢古樸沉凝,仿佛與大地融為一體般建築的形態,下意識地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記在了心裡。
老和尚微微一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百餘年前,汾河洪水泛濫,晉城平陽一帶損失慘重,死傷無數。
普通人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總是又無力又惶恐的,他們只能向天祈禱,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龍神的傳說因此而來,但又有人從佛經中得到啟示,化身月光童子的文殊菩薩曾經警告過人們洪水的事情。
他們因此擴建了五吉寺,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修了三進,前文殊,後月光,中間龍神,也是想要借著菩薩鎮一鎮龍神的意思。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老百姓對龍神已經不懷好意了啊。難怪後面的民間祭禮會變成那個樣子,原來是一脈相承的。
聽到這裡的時候,許問忍不住心想。
前三進龍神廟的修築時間在一百多年前,那時候陳天緣早就過世了一兩百年了,當然不可能再找他來修。
那個時候最出名的工匠大師名叫黃愚,他出身晉城本地,但是有幸去江南路服過很長時間的役——去江南路服役,對無論哪個地方的工匠來說都是一份上好的美差。
他的建築風格受到皖派和蘇派很大的影響,漸漸將它們與晉派建築結合了起來,風格仍然以沉凝莊嚴為主體,但又帶上了一些優美與靈動,共同組成了自己獨有的風格,跟單一的某個派別都不一樣了。
許問恍然。
這就是整體與個人的差別。
大部分工匠,他們的工作其實是延續性的。
他們有自己的審美,會給僱主提一些建議,但那大部分都是「人家都是這麼做的」,或者「這麼做在功能性上會更好」,不是自己獨有的創造與發現。
但也有一些人,他們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思考總結出了自己的東西。
就譬如黃愚,結合三個派別不同的風格,融合併實現成為眼前的龍神廟,這就是普通工匠和工匠大師的區別。
在這個時代,這種人通常被稱之為「大匠」。
同樣的,武七娘將民間工坊引入全新的管理與規範製作流程,閻箕閻匠官將古老的建築手藝與一些更進步的科學手段相結合,不也是另一個層面上的大匠風範?
這樣說起來的話,他師父連天青,又是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呢?
許問有點出神,但唯獨沒有去想的,只有他自己。
這段時間他也許做了一些事情,但那是因為他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積累了上千年的經驗與見識。
至於他自己,才剛開始學習,只算入了一點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