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十八巧(2/2)
「果然是這樣。」許問直言不諱地承認,連林林的表情反倒開朗了一些。她從缸里舀起一瓢水,一邊洗碗一邊嘟著嘴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魯班墨子丁緩蔡侯,全是男的。自古就沒有女工匠!」
「不對。」許問搖頭,「嫘祖是紡織始祖,就是一位女性。」
「……是哦。」連林林安靜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我學習手藝,是因為我喜歡。不能去考徒工試又怎麼樣,我還是喜歡!」
雲開霧霽,連林林從來都是這樣。她的脾氣也好、煩惱也好,從來都來得快,去得更快。呆在她身邊總會感覺暖洋洋的,令人非常愜意。
許問也笑了,他接過連林林洗淨的碗,用一塊布帕擦乾,說:」沒錯,喜歡就去做。就算不能參加徒工試又怎麼樣?工匠是要留手藝在人間的。你的手藝,會把你的名聲傳下去。「
連林林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砰的一聲把碗扔回案上,豪氣地說:」對!我連林林就算不能當官,也要讓後世記得我的名字!「
許問不記得聽過她的名字,但還是真心實意地說:」加油!「
自那之後,連林林真的變了個樣子。她依舊和以前一樣努力,但心底有根弦仿佛放了下來,變得更加從容篤定。
她不在急於眼前的一時得失,把目光放在了更遠的將來。
學習之外,連林林還包辦了許問他們出行的一切事宜。衣食住行,應試準備,她樣樣想在頭裡。
她笑著對他們說:「考試得你們自己來,我幫不上忙。但考試以外的事情,就交給我啦!」
她仿佛天生有點小腦不發達,時不時就會被什麼東西跘倒。她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忙出忙進,眼看著離考試只剩五天了。
「師父。」
許問放下多餘的思緒,走到連天青面前,尊敬地叫道。
有些人像水塘,看著很深,其實一半都是淤泥;有些人則像幽潭,水面清澈,卻深不見底,完全不知通向何處。
連天青毫無疑問就是後者。
跟著他學得越久,許問越感覺到他的深不可測。
「看看。」連天青說。
許問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個奇形的木構件,有曲有直,有圓有方,彎彎扭扭,一時間很難形容究竟是什麼形狀。
連天青接過來,翻來覆去,目光掃過每一個細節,同時左手拇指不斷點動,完整地撫摸了一遍它的表面。
他看得非常慎重,態度明顯比平時認真許多。
過了一會兒,連林林又抱著一堆東西抱了出來,路過她爹身邊時隨便瞥了一眼,頓時瞪直了眼睛,小聲驚呼了起來:
「十八巧?你練成了?」
她湊過來細看,接著又是一聲輕呼:「好厲害的杉木巧!」
十八合在一起就是一個木字,巧中又有一個工字。
十八巧,是木工真傳的基本功。
這個十八除了木字的代稱,還表示了十八種木料,十八種不同的基礎木工,以及十八種不同的連接方式。
每種木料的材質不一樣,相應地可以應用的範圍、可以操作的手藝也都不一樣。譬如連天青手中這個杉木巧,包括了杉木所有可以形成的形狀,以及可以用它製成的榫卯結構。
十八巧看似簡單,其實囊括了木器製作所需的所有基本功,是一個木匠畢生需要修煉的手藝。
杉木是一種速生木,木質輕韌,易於操作。因此,杉木巧也是十八巧里相對比較簡單的一種,用來給許問這樣的新手初學者上手再好不過。
不過十八巧最考驗人,許問這個杉木巧各部分形狀完整,表面沒有一絲縫隙,就像是一整塊木頭雕出來的一樣。
這手藝,完全看不出是一個才學一年的新手,儼然是個老師傅了。
「不錯。明天開始練桐木巧。」連天青點了點頭。
「是。」許問很自然地回答。
「五天後就是徒工試了!」連林林急著喊。
「桐木與杉木類似,材質更輕,手感略有差別。你適應一下,三天之後給我看結果。」連天青說。
「是。」
「技法有相通之處,萬變不離其宗,你好好體會。」
「是。」
這師徒倆一問一答,好像完全不把五天後的重要考試當事。
連林林恨不得扒著他們的耳朵大喊:「五天!」
「徒工試是考什麼?」連天青瞥了女兒一眼,淡淡詢問。
「每年都不一樣……」連林林被他一盯,聲音立刻變小。
「究其本質呢?」連天青問。
連林林不說話了,片刻後,恍然大悟。
徒工試究其本質,考的就是學徒們的手藝基本功。許問把最根本的東西練好了,還要再準備什麼?
「我要領一塊桐木。」許問對連林林說。
現在舊木場所有的貨物出入全部都要登記,負責經手的就是連林林。
「哎……哎!」連林林回過神來,清脆地應了一聲,「我去給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