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1 二層(2/2)
「這樣嗎?」胡本自似懂非懂,繼續看畫。過了一會兒,他猶豫著指向最右邊那扇窗戶比較靠下的位置,問道,「那你們看那個,覺得像什麼?」
那正是許問正在看他的部分,那裡的光線明顯黯沉了下去,漸變成了起伏不定的灰黑色,仿佛沉積下來的陰影,帶著濃濃不祥的意味。
「你覺得呢?」蕭西山也看了過來,許問則反問起了胡本自。
「呃……我覺得……有點像屍體。」胡本自猶猶豫豫,吞吞吐吐,但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許問與蕭西山對視了一眼,一起轉向胡本自,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胡本自又愣了一下,問道。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過來,失聲叫道,「你們,你們也是?你們也覺得這是屍體?」
「對。」蕭西山聲音有些沉重,他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玻璃,表情沉鬱,滿懷嘆息,「而且我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我先前說錯了,這裡確實還是七劫塔,這彩繪窗戶表現的,還是七劫之一。」
他仰頭向上看,澄澈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照進他的眼中。
他背對著許問和胡本自,聲音傳來,「這一劫不在佛教眾劫之中,是雪之劫。古代的冬天難過啊,這一年的年頭收成要是比較好,還能舒舒服服地過個冬歇期,盼著大雪覆冬苗,來年有個好收成,這就是瑞雪兆豐年。但要是這一年遭了災,收的糧交租子交稅都不夠,這雪就不是瑞雪了,是殺人的雪。」
許問也抬著頭,望著那一片藍白色的光芒,它安定、平和,卻極度的無情。
蕭西山說的這些情況他當然知道,他親耳聽聞過,也親眼見到過。
當初逢春人逃荒,最怕的就是冬天。
那時候,逃荒的可不止逢春一城的人,他們在各地都會多不少「競爭者」。
有時候,他們甚至不是被凍死餓死的,而是為了搶一捧糧食、一塊冷硬到咬不動的餅,相互鬥毆打架打死的。
有時候還有挺可笑的事情,你白天運氣好,弄到了一天的口糧,那未必是好事。這種時候,你晚上要格外小心,也許半夜就會有幾個人摸進你藏身的地方,把你打死,把那點糧食弄走。
皎皎白雪之下,藏著多少罪惡,藏著多少凍殍的屍體!
「不過這扇窗的作者,感覺跟下面壁畫的作者不是一個。」蕭西山安靜了一會兒,拉回心神,又研究起了眼前的彩繪,對許問說。
「確實不是同一個,風格不一樣。」許問點頭同意。
「嗯,前面那個作者傾向於客觀描繪,這個作者的情緒比較重,整體感覺更加悲憫。」蕭西山道。
「沒錯,唉,看懂之後,我的感覺也突然不一樣了,這顆心,就沉甸甸的。」回答的不是許問,卻是胡本自。
「哈哈,對藝術作品的欣賞就是這樣的。其實就算沒看懂,你看得久了,情緒還是會自然傳達。但就像小許說的那樣,抽象作品映照的是你的內心,你看到的,其實也是你內心深處的某一部分。」蕭西山順勢給胡本自上起了藝術欣賞課。
旁邊兩人低聲輕語,許問則一直凝望著面前的光芒。
刀兵飢餓劫,雪地凍殍劫,都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那些逢春人。
再往上呢,還會有什麼?
「走,再上去看看。」他轉過身,主動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