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8、繼續跟2G信號作伴(2/2)
現在見到顧晨,恨不得將自己這些日子的孤獨和壓抑全部吐露出來。
「其實在一線的建築單位里,一年無休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新人春節留守,也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你工作就沒有休息過?」顧晨問。
趙凱淡淡一笑:「差不多吧,直到前兩個月,我才因為急性腸胃炎請假。」
「領導也很爽快,讓我多注意身體。」
「不過那一次,我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回家,而是連夜買了車票,然後打電話給我女朋友。」
「女朋友?」盧薇薇看著面前的趙凱,頗感興趣道:「按理來說,你這樣一工作就無休假的人,女朋友應該早跑了,而且還異地吧?」
盧薇薇知道異地戀對於趙凱來說意味著什麼。
尤其是他這種長期在戶外勘探的新人來說,那就顯得更加詭異了。
最關鍵人家有女朋友啊。
趙凱也是頗為無奈道:「女朋友是大學時候談的,其實還好了,那天我買好車票就打電話給她,我告訴她,我們去海邊住幾天吧,我要去她的城市住幾天。」
「那你女朋友什麼反應?」喝著飲料的攝影師吳俊問,感覺探究人類的隱私那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趙凱笑笑說道:「她問我說,我不是一直說請不到假嗎?」
「可我也沒多說,讓她別提這些,收拾行李就行了,我告訴她已經買好了車票。」
「可為什麼你一定要去海邊?」屋內的袁莎莎,見大家都圍坐在門口,這也趕緊湊過來問。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去海邊?」趙凱低頭笑笑:「我當時和女朋友解釋說,你們這些正常人是不會懂的。」
「畢竟像我這樣長期壓抑的心靈,只有廣闊的大海才能拯救。」
「但最終安撫我的不是大海,而是下了火車後,進的第一個酒館。」
看了眼大家,趙凱又道:「沒錯,我跟女朋友去喝酒了,當第二杯冰啤酒下肚的時候,駐唱的歌手調整了一下和弦。」
「雖然我不知道他唱的到底是什麼,但當一個人被某種情緒抓住的時候,無論聽什麼,都像是自己的主題曲。」
趙凱仿佛將移動板房比劃成酒館,也是誇誇而談道:「看著那燈光下,三五成群的遊客,留意著他們臉上輕鬆自在的表情,我突然有一種刑滿出獄的錯覺。」
「我不回去了,這是我跟女朋友當時說的一句話。」
「可你不是又回來了嗎?」顧晨說。
趙凱苦笑一聲,道:「沒錯,但當時我的確不想回去了。」
「再到後來,我跟女友出了酒館,一起來到海邊的沙灘上。」
「當我終於站在沙灘上,帶著鹹味的海風吹到臉上時,我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不過我知道,辭職的過程並不會很順利,因為除了那份強制規定的『違約金』,另一個意外,是來自於領導的反應。」
「我知道他會說,你要是做的不開心,在評測表里就可以說的嘛,只要你強烈要求,公司還是會給你安排轉崗之類的話。」
「其實有些話,我早就應該說的,但我不敢,我慫。」
「但不是說在那份評測表里,而是說在這份遲遲沒有寫的辭職書里。」
看了眼顧晨,趙凱自嘲的笑笑:「因為人有時候總是很蠢,蠢的在不適合的崗位上,去追求體面,和留下一個好印象。」
「可能只有在離開的時候你才會發現,原來所謂的體面,只不過是體面的錯過,而留下的好印象,也大概率是沒印象的。」
顧晨默默點頭:「你說的也沒錯,任何機會,都只是會留給那些很想要的人。」
「嗯。」趙凱點頭嗯道:「在剛來江南市的日子裡,我也常常提醒自己這句話。」
「所以那次請假之後,我在海邊玩了兩天,慌稱病情沒好,就多請了幾天假。」
「但是這幾天我也沒閒著,我開始找工作,去面試,我想留在女友的城市。」
「而每一次去心儀的公司面試後,那些被輕視的憤怒,被拒絕的難看,我都會寫在手機的備忘錄里,太難了。」
「你學的應該是土木工程吧?那要在沿海地區找一個對口的工作,應該會挺難的。」顧晨也是直接給出自己的看法。
盧薇薇也跟腔道:「沿海地區主要是服務業發達,要想在城市待著,你這工作肯定要找服務業,否則跟女朋友在一起就是空談。」
「呃,你們也說的太絕對了吧?」王警官看了眼趙凱,問他:「那你找的是什麼工作?對口嗎?」
趙凱笑著搖頭:「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剛去人才市場面試,就被對方告知,我這些工作完全沒有參考價值,因為他們是一個公眾號公司,很多作者都是從大學就開始培養的。」
乾笑了兩聲,趙凱自嘲的道:「不得不說,這些負能量的確很打擊人啊,但這種羞恥感,也恰恰能讓人保持清醒。」
「畢竟無論是研究一個不對口的專業,還是用現寫填補過往作品的空白,都是一件需要不甘心,才能支撐下去的事。」
「不過我也有收穫,當時有個面試官告訴我,雖然我們不一定會成為同事,但她相信我這種性格,不管在哪裡,都能活得很好。」
「所以呢?」顧晨問。
「所以?」趙凱淡笑一聲:「所以活得很好,真的很累啊,因為你不僅得做好眼前的事情,還得提前預支今後的瓶頸,但是在這個販賣焦慮的年代裡,人們很少有機會被愛包圍著,慢慢變強。」
「所以,找到利用負能量的方式,會更實在一點,而衡量『利用』和『被利用』的標準,不是當下的情緒,而是之後的努力。」
「所以,在下一次感到難過,羞恥,憤怒的時候,我不會讓這份能量隨著眼淚流走。」
「畢竟,能量的意義,不在於正負,而在於讓你前行。」
「我跌跌撞撞,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想到了去年的年會上,看著屏幕上出現的那些數據和獎金,我逃不掉真香定律。」
顧晨猶豫了一下,問他:「可我上山之前,你不是跟我說過嗎,你想離開?」
「對呀。」趙凱不可否認道:「我是說過,我想離開,但只是離開這裡,我已經聯繫好一家對口公司,而且就在我女朋友那座城市。」
「所以作為離開的條件,我必須在這裡站好最後一班崗,繼續跟2G信號作伴。」
看了眼顧晨,趙凱淡笑著道:「不過能在這裡遇見你們,總算也找到能說話的,否則每天跟鳥獸作伴,真的是很無聊啊。」
「呃,我一直以為做測繪的,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吳俊深有感觸的道。
然而白小蘭卻是反駁了回去:「也不是啊,做工地,雖然辛苦,但是努力一點工資還是挺高的啊。」
「不過就是野外放樣,翻山過河,天天如此,全年無休,這我接受不了,主要是太枯燥,能將就,但不甘心,對吧顧晨?」
白小蘭說半天,扭頭看向了顧晨。
「算是吧。」顧晨沒有經歷過這些,當然也不好做出評價,只能敷衍著道:
「如果一定要把所有的堅強都給別人看來保持自己的體面,那麼在愛的人面前,可以暴.露自己的脆弱,生活可能很難,但愛你的人一定會善待你的脆弱。」
看了眼趙凱,顧晨鼓勵道:「我支持你。」
「謝謝。」趙凱微微點頭。
此時此刻,烏雲消散,整個天空又出現陽光。
而在移動板房附近的一棵大樹上,躲雨的小鳥也開始出現在樹梢。
「警察同志,你知道嗎?如果我再不離開這裡,恐怕跟這裡的小鳥都要有感情了。」
「這麼誇張?」盧薇薇也是不明所以。
「那是當然的。」趙凱說笑著道:「不是跟你們吹,我之前在這裡救過一隻羽毛很好看的鳥,特別不想讓它離開我,但是它有翅膀我沒有啊。」
「放生的那天,它繞著這座移動板房飛了三圈,我那時候就在想,我這八成不是一普通人,呵呵,呃。」
看著大家一臉懵懂的模樣,趙凱又道:「你……你們可能沒聽懂,就是曾經有一隻鳥,為了我,飛了三圈。」
說道這裡,趙凱忽然眼角濕潤,不由自主的哽咽起來:「我太難了,我狠自己沒本事,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要啥啥沒有,經驗也不足,想在沿海找一家對口公司太難了,感覺這樣下去,我跟女友遲早要分手。」
「趙凱。」顧晨也是拍拍他肩膀,趕緊安慰他幾句道:「沒事,你不是馬上要離開了嗎?再堅持幾天,然後去到你女朋友的城市,兩個人一起奮鬥不就行嗎?」
「嗯。」趙凱也是狠狠點頭,隨後轉身進了屋內,提出紙箱內僅存的幾瓶啤酒,直接用開瓶器打開。
之後趙凱取來幾隻杯子,將啤酒倒入。
看著門口的顧晨,趙凱舉杯說道:「警察同志,過來跟我喝點酒吧,一個人待在這裡悶的慌。」
「可我在工作,不能喝酒。」顧晨直接拒絕。
可一旁的白小蘭卻道:「沒關係的,顧晨,你就陪他喝一點,看把他給悶的,我們離開後,可能他又得每天晚上數星星解乏。」
「對啊。」攝影師吳俊也道:「這年輕人已經夠堅強了,很像我當初剛畢業時,那種無助的狀態,我前女友就是這麼跟我分開的,顧晨你陪他喝點,沒事,我們不說。」
顧晨還是搖頭拒絕:「我不能喝酒,這是原則,不如吳老師陪他喝點,我喝飲料。」
「呃……那也行吧。」吳俊見自己說不動顧晨,也只能作罷。
幾人回到移動板房內……
此時此刻,房間內各種凌亂,趙凱的其他兩位工友離開後,整個房間就像是被洗劫一樣。
顧晨忽然在趙凱的床頭,看見了一張集體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