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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北望王師又一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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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打炭場,東京蜂窩炭行行首張三剛給僱工們散了一大箱銅錢,滿臉愧疚地朝院內的眾人團團作揖。

「張三無能,幾年時間就把這諾大的打炭場搞散了伙,連累各位兄弟沒了吃飯的營生,俺對不起你們!」

半年前,大同海軍攻占通州崇明鎮,驚醒了爭吵不休的趙宋君臣。

面對同軍即將南下的大危機,教主道君皇帝不等眾臣商議出遷都的具體方案就留下太傅王黼鎮守東京,其人則帶著御營和蔡京、高俅、李邦彥等臣子直奔臨安而去。

本就謠言四起的開封城因天子出奔而更加混亂,一些貴人等不急朝廷安排,匆匆收拾行裝後緊跟教主道君皇帝的車駕南下。

由此,又引發更大規模的逃亡。

至王太傅勉強穩住東京社會秩序,城中已經少了不下二十萬人。

無數人在這場不理智的逃亡中拋家棄業,但留在城中的人日子也同樣不好過。

大逃亡之後,開封市場急劇萎縮,百業蕭條,對還在東京苦熬的經營者來說,減薪裁員留足流動資金便成了必然的選擇。

張氏打炭場恰是這波裁員風潮中的最後參與者,可謂仁至義盡,張東家卻將所有的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脾氣急躁的牛二跳了出來。

「東京城哪個不知哥哥的仗義,要不是哥哥這些年照應,牛二說不定早就橫死街頭了,哪個沒良心的要是還怨哥哥,俺第一個要他好看!」

牛二自從跟張三從事正經營生後,性子就改了不少,很少犯渾鬧事,還安了家,但其人「沒毛大蟲」的諢號卻不是白叫的,即便隔了多年,威懾力仍在。

見牛二帶頭髮了話,拿了遣散費即將各奔東西的眾僱工也紛紛向張三回禮表態。

「是啊,要說仗義,東京哪個能比行首?行首傾家蕩產也要接濟俺們,要是還有人怨行首,就真是昧良心了!」

「教主道君皇帝都去了臨安不管這東京城了,哥哥還管著俺們吃住這麼久,換了別家,誰會管?」

「對!要怨就怨這世道!就怨大——唔——」

這人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旁的人捂住了嘴。

「狗兒,不得命了,甚話都敢亂講!」

說錯話的那人想起東家早年的發家史,也知道自己錯了,趕忙閉了嘴。

一番鬧騰恭維之後,得了錢的眾人紛紛離開院子各奔東西,院內只剩下了幾個心腹老兄弟,一直沒吭聲的清草蛇李四這才靠近張三。

「哥哥,東京這次怕是真的要打仗了,咱們該怎麼辦?」

張三合上錢箱蓋子,拍了拍蓋板,示意李四挨著自己坐下,這才悠悠地反問其人。

「你打算怎麼辦?」

李四年少時便跟隨張三闖蕩,從最早的偷雞摸狗到後來的正經營生,前後二十多年,他都是張三最得力的助手。

其人見識過張三早年的落魄,又親手打拼出張氏打炭場的輝煌,現在卻眼睜睜地看著其衰落,情緒遠較其他人更加強烈。

「這窩囊朝廷,早就該反了它!」

李四張口就是要造反的狠話,張三的反應卻很平淡。

其人只是扭過頭平靜地看著前者,並沒有接這個話茬。

教主道君皇帝即使跑到了臨安城還是趙官家,頂多住的宮殿小一點,卻絲毫不影響天子琴棋書畫踢球唱曲的藝術追求。

東京城還是那個東京城,但經歷大逃荒之後,開封府所有社會階層的利益都受到了極大影響,社會財富急劇縮水的結果就是民怨沸騰。

城中怨天怨地怨朝廷的人多了去,以東京人的爆脾氣,只要心中有怨氣,哪怕官差就在跟前也照樣敢罵。

但這些出口「窩囊朝廷」閉口「造反」的人未必真敢提著腦袋造反——奢靡懶散的生活方式早就消磨了東京百姓的鬥志。

官府如今焦頭爛額,對這些事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根本管不過來。

院內又都是心腹兄弟,倒是不用擔心這句話會惹來什麼禍患。

而且,李四說這話也不是要真造反,至少不會是現在就造反。

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了,張三很清楚其人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自同舟社崛起於京東路之後,趙宋軍隊屢戰屢敗,國運一年不如一年,因趙宋興盛而興盛的東京城也因這個王朝的衰敗而衰敗。

大廈將傾,昧著良心發國難財者有之,因朝廷不斷加大租稅而破產毀業者也不少,更多的人家則是在這混亂的世道中苦苦掙扎。

由潑皮起家,短短數年就掙下了好大一份家業的張三也曾掙扎過。

當年李子義為禍京東路,東南漕運一度中斷,導致東京城中物價飛漲,百業難以維持,紛紛裁員壓薪以應對危機。

其人卻是逆潮流而動,寧願賠錢也要養活一幫老兄弟。

因此仗義之舉,挺過危機的張氏打炭場行迅速恢復戰前規模,在東京蜂窩炭行的龍頭地位徹底不可動搖。

但這次的危機卻不一樣,正如僱工們所說,教主道君皇帝都丟下祖宗基業不管了,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又如何能挽救東京必然衰敗的命運?

真有門路的達官貴人早就轉移資產跑路了,拋家棄業跟著別人盲目逃荒的傻瓜們也不是一般人,至少得有盤纏,出了東京還有錢再置業或投奔親友。

留在城中無處可去者,要麼是為達官貴人守家護產的僕從,要麼是既沒錢財又無親友可投的苦哈哈。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消費力低下。

東京如今的形勢就是有錢的消費主體跑路導致百業無以為繼,另一方面又因朝廷遷走轉運的物資銳減而導致物價騰貴;

兩廂疊加之下,以服務業為主的東京城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去,就連原本日進斗金的「七十二家正店」也紛紛倒閉,更勿論一般的商賈和百姓了。

現在,大部分人是能少花錢就少花錢,能不花錢就花錢,以此苦熬到形勢再次變化——開封「和平解放」。

熬過了,就能在更加穩定繁榮的新王朝里繼續發家。

只是,秋去冬來,同宋兩國形勢越發緊張,同軍卻始終沒有南下接管開封,大批家底淺薄的商賈沒有熬過這段時間而紛紛破產。

當然,這場因遷都導致的破產風暴完全可以預見,預料到這一結局的人還不少。

去年底,朝廷確定要遷都臨安時,李四便勸過張三,趁著局勢還沒有徹底變壞趕緊抽手再謀出路。

其人並沒有把話挑明,「再謀出路」既可以理解為轉移資產到其他城市發展,也可以理解為利用東京混亂的局勢和人面熟的優勢暗中行事,以響應準備南下的同軍。

張三眼光遠超李四,自然也看到了東京必然要衰敗的命運。

但其人既沒有轉移資產重新開局的打算,也沒有發動手下兄弟搞事,而是謹慎地選擇了觀望,付出的代價就是數次裁員。

李四嘴裡明著罵朝廷,實際卻是暗怪張三優柔寡斷,導致局面被動至此。

張三收回思緒,開口便提及了一段塵封的絕密往事。

「十年前,正乾皇帝平定瀘州夷人之亂後回京獻俘,回登州前,曾私下召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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