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清君(2/2)
宗澤有些懵,問:「怎麼,我言語可有不妥?」
徐澤拿起酒壺,遞到宗澤手裡,宗澤不知何意,茫然接過。
「宗澤!」
徐澤極不客氣地直呼其名。
「當年,你年三十三歲,早過而立,理應端穩持重,卻在殿試時妄言『朋黨之禍自此始』,彼時還可當做年輕氣盛,敢於直言。」
「其後輾轉五縣一州,又巡視過御河修建,歷經半生,久理庶務,若還是只有這般膚淺見識,怎好意思來尋本將議事——如此愚頑之人,不配於徐某同名稱兄!」
「喝下這壺酒,本將這就派人送你回去安歇,明日一覺醒來,趕緊回蓬萊官衙,就當沒來過之罘灣,繼續做你的敢言直臣!」
宗澤臉色瞬間變為醬紫色,看著手中的酒壺,糾結了半響。
突然抱起,猛灌一口,隨即將酒壺摔得粉碎,抹去鬍子上的酒漬,漲紅著臉,喘著粗氣喊:
「徐將軍不用再激下官,下官自然知道這天下禍亂的根源,也知道便是我拼了這條老命頂了今日這份荒唐的詔令,今後還會有更多的亂命!」
「下官就是一個在州縣打滾半輩子的小官,沒資格管天家和朝堂上的大事,甚至,對這登州各縣的小事,也沒將軍一句話有用。」
「但明知不對就不做,如何對得起朝廷的俸祿和自己的良心?
「若是人人都明哲保身,不願講實話辦實事,都不敢抵抗朝廷亂命,這天下黎民百姓的死活還有誰會管,這大宋的江山還有誰來保?」
「啪!啪!」
徐澤心不在焉地擊掌兩下,揶揄道:「這就是敢言敢當的宗澤宗汝霖?既然已經把話講出來了,又何必只講半截話?」
「你不敢講,我來講!」
徐澤起身,前行幾步,背對著宗澤,望著遠處連綿的農田和忙碌的農人。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
宗澤霍然驚起,劇烈運動,導致勉強壓制的酒勁上涌,頭暈腦脹,差點栽倒,趕緊抱住頭,再想徐澤的話,卻又冷靜下來。
徐澤之言雖然悖逆,卻是「文韜」中的原話,朝廷都未曾禁止的軍事經典,從徐澤嘴中念出,並無不妥。
但徐澤接下的話卻宗澤他目瞪口呆。
「大宋富有四海,卻接連改鹽茶法、鑄大錢、度公田,所為者,不就是為了滿足某人『擅天下之利』的放縱麼?」
「只要這『擅天下之利者』還在,花石綱就不可能停,宮殿皇莊道觀就還要不斷地修,朝廷稅賦不足以供其揮霍,就不斷有忠貞的臣子挖空心思,為他想出新的辦法來搜刮民財。」
「至於這天下原本可能會在絕望中死去,也可能會死中求活博出一條出路的小民,卻因為有你這樣講實話辦實事、一心保這大宋江山的忠直臣子在,才能看到希望,而不會鋌而走險。」
「然後,他們就會在渺茫虛假的希望中苟延殘喘,一直不死不活地為『擅天下之利者』做牛做馬!」
宗澤頹然坐下,老淚縱橫,明知道徐澤說的是歪歪理,卻沒心情去駁斥,只因為他很清楚徐澤最後一句話真沒說錯。
良久,宗澤才起身,朝徐澤深鞠一躬,道:「下官狂悖淺知,自詡敢言敢當,今日方知真的不配與將軍同名!」
隨即直起身,眼神重又堅定,語氣決絕地質問徐澤道:「下官斗膽問一句——將軍手握精兵,卻有此憂天下之念,是想要清君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