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點滴之恩湧泉相報(2/2)
不怪二人如此謹慎,天祚帝以耶律大石敵後作戰經驗豐富為由,命其人統兵一千二百人,準備進入中京道騷擾金軍後方,擺明了就是沒安好心。
相對於去年帶著北遼小朝廷和幾百人去上京道發展,這一千二百人實際上已經很多了。
只是,打仗要是拋開客觀條件單獨比兵力多少,紙上談兵都不能這麼談。
去年耶律大石帶的人雖少,但都是經過了國滅考驗不願投降的死硬份子,離開大同控制之前又進行了幾個月的集中訓練,凝聚力戰鬥力都有一定的保障。
且彼時金軍主力正在西京道追擊天祚帝,後方極度空虛,剛剛亡國的遼人也非常不適應野蠻的金國統治,等等。
諸多客觀因素綜合,才使得耶律大石和阿息保等人能在上京道和中京道攪風攪雨。
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這些客觀條件已經不存在了。
天祚帝給耶律大石的一千二百人也是東拼西湊,戰鬥力完全沒有保障,還安排了殿前都點檢蕭乙薛、西上閣門使坡里括兩個「監軍」,掣肘耶律大石的行動。
正如耶律涌霄所言,帶著這些人去中京道只能是送死。
時間緊急,容不得磨蹭,再次確認了帳外沒有人後,耶律大石壓低了聲音。
「你覺得該怎麼辦,照直說。」
耶律涌霄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
「小人也不知道咱們該怎麼辦,但鎮國是契丹人的英雄,是大遼復國的希望,絕不能這樣死在金人的手裡。」
耶律大石沒有輕易表態,而是盯著僕從的眼睛。
「不,大遼復國的希望是陛下,天祚皇帝才有資格統領大遼子民復國。」
耶律涌霄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身上的累累鞭痕。
「小人眼皮淺,不知道皇帝給了我什麼恩惠,只知道自己的性命是主人和鎮國賜給的,主人已經死了,這輩子小人只認鎮國!」
耶律涌霄是個孤兒,名字是自己編的,姓是自己找的,家世連自己都說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是被臨潢府的契丹貴人耶律僧袈奴行獵時從熊窩中撿來的野孩子。
因其身世離奇長相憨厚,且不哭不鬧,僧袈奴便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古兒,並讓他做自己兒子的玩伴、衛士和書童。
兩年前,金軍破臨潢府,耶律涌霄隨小主人登城抵禦女直人,淪為了戰俘。
其人自小隨小主人長大,吃穿不愁,身材健壯,且身世「清白」,屬於可以被金軍吸納的對象,戰後便被編入了僕從軍。
正常情況下,只要耶律涌霄打上幾仗,用契丹人的人頭證明了自己對大金的忠誠,就能換得金軍的認可,由僕從晉升為正式兵士。
人如其名,耶律涌霄信奉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人生哲學。
在金軍組織的訴苦會中,不願昧著良心控訴主人並沒有對自己施加的虐待,而被女直人作為頑固的反面典型,狠狠地抽打了一頓後,降為牧奴。
社會一旦失去原本的秩序,新的秩序又沒及時建立時,便處處都透著黑暗。
即便淪為了牧奴,也分三六九等的,牧奴小頭目一面討好女直人主子,一面拼命壓榨更下線的小牧奴。
受盡了虐待的耶律涌霄奮起殺死了小頭目,其後輾轉回到臨潢府尋找自己的主人。
但在一年前,臨潢府曾經歷過一次慘案。
彼時,完顏斜也統帥臨潢府金軍南下攻打中京道,中京留守撻不野(與同軍殺死的撻不野同名者)聯絡耶律馬哥,據城反金投遼。
不料勾當上京留守司公事盧彥倫來了個碟中諜,反戈一擊驅逐了撻不野。
為應對即將到來的遼軍,盧彥倫隨即下令屠盡城中契丹人。
得到了這個令人絕望的消息,耶律涌霄心中便只剩下了復仇,從此便專門暗殺女直人和他們的走狗,漸漸聚攏了二十餘人的復仇小隊。
其人的行動也成功吸引了女直人的注意,並將復仇小隊圍困在了兔兒山。
就在小隊即將團滅,耶律涌霄也身受重傷之時,耶律大石及時趕到,救下了其人。
耶律大石很快就發現耶律涌霄是個可以使用的人才,對其悉心培養,教會了其人靠殺人復仇滅不了女直人也救不了遼國的道理。
耶律涌霄也以命相報,追隨新主人投身恢復大遼的偉大事業。
此刻,耶律大石從其人的眼中看到了質樸與倔犟,一如當年的自己,終於下定了決心,一把拉起耶律涌霄。
「營中有沒有你可以託付性命的兄弟?」
耶律涌霄明白鎮國將軍肯定有要事交代,但自己來西京道之前便偽裝成僕從的身份跟著耶律大石,太扎眼了,不能輕易離開。
「有兩個。」
「不要兩個,一個就行,人多了反而壞事!」
「小人明白!」
耶律大石從懷中掏出一塊腰牌,交到耶律涌霄的手中。
「你讓心腹兄弟拿著這塊腰牌去尋耶律術薛,告訴他『萬不可進入東京道』。」
耶律術薛就是十年前為徐澤通風報信的僕從仆里奴,其人隨耶律大石出生入死多年,早就被後者引為可以託付性命的腹心之臣並賜名。
來西京道之前,耶律大石就預料到了各種意外情況,並向耶律術薛做了交代,腰牌和「萬不可進入東京道」(漢語所說)一語便是聯絡信物和暗號。
耶律涌霄的漢語不太好,耶律大石又複述了兩遍,直到其人記清才放心。
透過帳簾角,已經能看到不遠處正在隨護衛趕來的蕭乙薛、坡里括二人,耶律大石趕緊命耶律涌霄整理好衣服,回到軍帳中間。
「都承旨,你找我們?」
「陛下命我等潛回中京道騷擾金人後方,但金軍已經進入西京道,我部有千餘人,不多也不少,若不能提前規劃好路線,恐在途中就被金人阻截,二位可有教我?」
蕭乙薛與坡里括對視一眼,二人只負責監視耶律大石老實去中京道搞事,見他如此配合,自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們聽從都承旨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