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好自為之(2/2)
大宋君臣雖然關起門來稱呼大同為偽同,罵其軍隊為賊寇,可實際上都很清楚同軍軍紀嚴明,行事極有法度。
中宮和大寧郡王真要是落到了同軍手中,無論生死,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根本用不著自己二人冒這麼大的險出城去打聽。
很明顯,天子真正在意的並不是自己妻兒安全與否,而是同軍會如何處置大宋皇室,最重要的是如何處置他這個皇帝。
換句話說,就是大同帝國的大軍尚未趕到臨安城下,白天才登上宣德門勞問將士表示堅決固守的天子自己就先跪了。
臨安城保衛戰還沒有正式開打,皇帝就失去了守住城池的信心,急著派他們聯絡同軍尋求退路——乞和!
鄭望之滿頭大汗,腦子轉得飛快。
此去同營,成與不成,自己都會被打上賣國賊的標記。
當賣國賊並不是不能接受,徐澤造反以後,大宋派往大同的使者一批又一批,理由花樣百出,但本質上講,哪次不是賣國?
甚至,天子身為皇太子時也曾出使過,照樣賣過——
這麼多人都能賣,也不少他鄭望之一人。
賣國不是罪,怕的是賣國都賣不起價。
以同宋兩軍之間的戰力差距,臨安怕是真的守不住。
既如此,大同又何必多此一舉,接受大宋的議和條件?
「鄭卿?」
趙桓拉下臉來求臣子,鄭望之卻遲遲不肯做出正面回應,這叫他如何不惱火,聲調中便多了幾分怒意。
鄭望之聽出了天子的不悅,打了個冷顫。
「臣在!」
已經到了這份上,指望在宰執相公們那裡討到好已經不可能了,還不如實心為皇帝分憂,若是辦成了,日後興許還有更進一步的機會。
鄭望之也算是果決之人,當即橫下心來,伏地大拜。
「中宮和郡王蒙難於外,臣雖文弱,卻也有為天家分憂之心。敢請陛下許臣談判之權,臣願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同軍退兵。」
「好!」
趙桓終於鬆了一口氣,暗道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這麼快就領悟了自己的意思,還能將投降的事說得這麼體面。
正乾皇帝胸懷四海包容天下,只要能以正常渠道接觸同軍,自己就有機會保住小命,遠比選擇根本打不贏的對抗要強。
其人由是又想到了另一個讓自己頭疼無比的臣子,都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差別咋就那麼大呢?
李綱這廝居然蠱惑朕對抗大同天兵,真能打贏也就罷了,可問題是以同宋兩國的差距,如何打得贏?
這等沽譽買直之輩只為一己之私,全然不管朕的安危,端是可恨!
暗罵了李綱一番後,趙桓頓感沒有之前那麼害怕了,身上也有了力量,當即上前扶起鄭望之和高世則。
「鄭卿為江山社稷不惜以身涉險,朕便假你工部侍郎充軍前計議使,高世則副之。兩位愛卿勿要強求。可退則退,若不可退,萬不可惹惱同將。」
聽皇帝這句話的意思,是能乞和則乞和,不能乞和也不要有壓力,不講任何條件投降同軍也是可以的。
也就是說賣國如果賣不出價,乾脆直接送了。
鄭望之暗嘆一聲,沒想到自己還能見證百年大宋走向終結。
幸好,無論是賣國還是送國,都不是他一個代理工部侍郎和一線同軍將領可以決定的大事,其人頂多是探探口風,就算名聲再臭,也臭不到哪裡去。
「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鄭望之和高世則出了宮門,就被兵部尚書路允迪堵個正著。
然後,高世則留了下來,鄭侍郎則被路尚書徑直帶到了政事堂。
大半夜了,政事堂中居然還燈火通明,除了輪宿宮中的中書侍郎吳敏外,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門下侍郎趙野等宰執均在。
就連尚書右丞同知樞密院使李綱也在,另有政事堂和樞密院從官三五員。
想想也是,同軍早間才扛著城中炮火強行推掉了何灌部營寨,入夜後張村鎮又傳來軍情急奏,如此時刻,與大宋王朝國運緊密捆綁的相公們又如何能安心睡得著?
只怕是內侍前腳宣其人與高世則進宮,相公們後腳來到了政事堂專候自己。
在祥曦殿中面聖時,鄭望之就擔心天子繞過宰執直接給自己下達賣國任務會惹來禍事,沒想到秘密任務還沒開始執行,就被宰相們先抓到了政事堂。
看這三堂會審的局面,今夜明顯不會有好果子吃,其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諸宰執中,白時中的官階最高,但在當前形勢下其人卻是地位最不穩固的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天子拿下,其人身份尷尬,沒有說話。
李邦彥地位僅次於白時中,又慣會左右逢源,見鄭望之如此緊張,乃打破冷場。
「鄭郎中夜半入宮,可有要事?」
「這——」
鄭望之最終還是沒能扛過眾宰執的威壓,老實交代了天子召自己進宮所為何事。
當然,其人也只講了半截話,僅說了皇帝委自己假工部侍郎充奉使大同軍前計議使,遣他與高世則前往同軍營中探聽虛實。
至於「萬不可惹惱同將」之語,其人自是不敢亂講。
奇怪的是眾宰執並沒有與其為難,僅是詢問了諸如「可有聖旨」「天子可賜下信物」之類的話走了過場便沒有再深究此事。
工部侍郎之職從四品,已躋身高階文官之列,遠非正七品的駕部員外郎可比。
但皇帝不知道是事多給忘了,還是故意如此,只是空口給鄭望之許下了代理這一要職的好處,能不能真坐上去,還得看出使之事能不能辦好。
宰執們故意問及聖旨、信物之事,就是明擺著提醒鄭望之莫要以為搭上了天子這條線就能繞過政事堂。
而性剛言直的李綱在其餘宰執問話時一直冷著臉沒開口,直到鄭望之要辭行了,李綱才盯著他冷冰冰地交代了一句:
「賊性貪婪無厭,索求必然無度,何話當講不當講,鄭郎中好自為之!」
啥好處沒撈到,甚至都沒有出城見到同軍,就已經搞得自己夾在皇帝和宰執之間裡外不是人,鄭望之欲哭無淚,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出城去尋同軍。
好在經這一番折騰,其人也算明白了包括主戰的李綱在內,宰執們並不反對與同軍接觸或者說虛與委蛇。
前前後後的折騰花去了不少時間,待鄭望之和高世則等人深一腳淺一腳趕到張村鎮尋到同軍時,天色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