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敢有異議者斬(2/2)
大宋的宦官雖然也能封侯拜相,但被國法層層壓制,政治地位趕文官相差甚遠,一旦在宰執重臣處留下了壞印象,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因而,身為天子私奴,被皇帝當面罵不算什麼事,可被皇帝當面出賣給尚書右丞卻,日後搞不好就會有大禍。
王孝竭心中悲涼,反而激起了倔脾氣,索性挑明了講。
「官家,敵寇將至,中宮、郡王已經啟行,陛下豈可再留此地!」
因擔心同軍隨時都會殺到臨安城下,怕到時候逃不脫,趙桓先就安排了皇后朱璉和長子大寧郡王趙諶準備行裝提前走,此時已經出了宮。
這事本就瞞不住負責守城的李綱,現在被王孝竭當面說破,其人立時變了臉色,索性也不再糾結了,起身,走下玉階,對李綱、王孝竭二人道:
「卿等勿要再爭執了,同軍勢大,臨安難守,朕即將前往陝西,並不是逃跑,而是親起大兵以驅賊寇復我都城!」
眼見自己就要說服皇帝卻被王孝竭壞了事,李綱內心恨死了這閹人,但要收拾此等腌臢小人以後有的是時間,此時的目標絕不能偏。
眼見皇帝已經沒了耐心,急著要走,李綱也豁出去了,免冠俯伏,聲淚俱下。
「陛下!
陛下為社稷之本。
陛下若留,大宋江山穩固。
陛下若走,以臣之能,萬萬守不住臨安。
臣不懼死,卻不忍目睹大宋覆亡,更不想死於賊寇之手。
陛下若要堅持離京,請先治臣抗命不遵之罪!殺了臣,再走不遲!」
趙桓能夠登基,靠的是李綱、吳敏、耿南仲寥寥數人豁出性命的爭取,根基本就淺薄。
而為了戰與和,耿南仲又與李綱、吳敏政見向左,已經散了伙。
以當前的緊張局勢,趙桓就算再糊塗,也不敢殺李綱自毀干城。
只是,李綱有性子剛,趙官家也同樣有逆反心理。
尚書右丞跪伏在地,皇帝不回心轉意其人便死活不肯起來。
趙桓明知道今天是走不脫了,卻不願意就此認輸。
從同軍侵入京東西路開始,這個世界就變了,逐漸變得以他趙桓為中心。
這本是其人生前二十多年想要的東西,可等它們進入手中,趙桓才發現這些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身在帝王家,從小就耳聞目睹等級森嚴的宮廷權力體系,趙桓當然想當掌控一切的皇帝。
但他要皇位是為了掌控一切,並證明治國絕不輸於從不看好自己的父皇。
可極度厭煩自己,甚至一度想廢掉皇太子之位的父皇居然不惜裝病也要求自己繼承皇位,這又算怎麼回事?
而口口聲聲忠於皇太子的臣子們其實也只是為了自己的權位和利益,卻偏偏張口江山,閉口社稷,這也不能幹,哪也必須做,整日在耳邊聒噪不停!
登基好些天了,太上皇、宗室、後宮、臣子、內侍等等,所有人都想在他手中獲取好處,或保住自己的利益,或甩掉身上的責任。
就沒有一個人問他趙桓願不願?累不累?擔不擔得起?
其實,太上皇也好,朝廷百官也罷,根本不需要他趙桓。
他們要的只是一個沒見識的傻子,一個可以讓他們假裝團結起來維護自身利益的提線傀儡而已!
是的!
這江山確實姓趙,大宋王朝一旦覆滅,趙氏必危!
可,這些又關他趙桓什麼事?
正乾皇帝他又不是沒見過,非常威嚴,非常可怕,也——
非常值得他尊敬!
趙桓並不是傻子,其人能肯定就算趙氏江山亡了,他也能在正乾皇帝那裡活得好好的——至少不比現在累死累活還什麼都做不到要強。
其人倔勁一上來,索性坐回御塌。
李右丞知道朕不能殺你才跪地要挾朕是吧,那就跪個夠吧!
反正無論如何都跑不過同軍,朕不跑了!
朕就在這殿上躺起,看誰耗得過誰?!
李綱跪伏在地好一會,初時還能聽到皇帝厭煩的腳步聲,後來卻沒了聲響。
其人抬起頭,就發現趙桓已經踢掉靴子,摘下幞頭,縮在御塌上打盹。
而殿上立著的王孝竭、王宗濋二人也都裝起了傀儡,皆目不斜視。
李綱氣得發抖,卻不能爬起來——起來就是認輸。
天子年少任性,絕不能慣著他!
好在這江山姓趙,趙桓不操心總有人會操心。
就在李綱跪得生疼,快要暴走時,燕王、越王聯袂進宮,求見皇帝。
被王孝竭喊醒,趙桓這才命李綱平身。
後者腿都跪麻了,也不敢再在新君面前耍二,只能就驢下坡。
燕王趙俁是神宗皇帝第十二子,越王趙偲是神宗皇帝第十四子(遺腹子)。
二人皆為林賢妃所生,因母家力量單薄又最小,反倒能容於趙佶,跟趙桓的關係也還不錯。
兩位皇叔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總算說服了已經睡好也消了氣的皇帝。
趙桓乃命王孝竭取紙筆,手書「可回」二字並用寶,遣中使出宮去追早已出了城的朱皇后和皇長子。
待做完這一切,其人這才對李綱道:
「卿留,朕治兵奭寇,專以委卿。」
「臣,受命!」
祥曦殿外,披了甲準備隨駕巡幸的班直們等了半日,始終不見皇帝出來,早躺倒了一大片,見到尚書右丞出來,都眼巴巴地看著其人。
李綱頓了頓,蓄足中氣高呼:
「上意已定,敢有異議者斬!」
「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