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父子同命(2/2)
太學生陳東也不以位卑言輕,稍晚時間以自己的渠道再次上書天子。
「竊知上皇已幸江陵,蔡京父子及童貫等統兵二萬從行。臣深慮此數賊遂引上皇迤邐南渡,萬一變生,實可寒心。
蓋江南之地,沃壤數千里,郡縣千百,中都百色,悉取給焉。
其風聲氣俗,素尚侈靡,人所動心。其監司郡守、州縣之官,率皆數賊門生,一時奸雄豪彊及市井惡小,無不附之……
臣嘗上書言六賊罪惡,賊心自知,不免反怨朝廷,夤緣上皇遂請此行。
臣竊恐數賊南渡之後,必假上皇之威,乘勢竊發,振臂一呼,群惡響應,離間陛下父子,事必有至難言者,則江南之地恐非朝廷有,其為患豈夷狄比哉!
望悉追數賊,悉正典刑……,庶全陛下父子之恩以安宗廟。」
趙桓之前被李綱所激,登上宣德門勞問將士享受萬民擁戴的情緒還沒有退去,就先後收到歐陽澈和陳東二人的上書。
陳東上次上書就給趙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歐陽澈一介布衣,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不遠千里來到臨安,更是極有代表性。
民心可用,莫過如此!
趙桓原本盡付守城之權給李綱時還有些忐忑,真沒想到效果會如此明顯。
世間事皆是知難行易,真當了皇帝之後,其人才知道這個位子究竟有多麼燙屁股,也逐漸能夠正視自家老爹的治國手段。
雖然嘴上不服,但內心裡趙桓還是自認為治國和御下手段遠不及老爹。
在其人看來,道君治政手腕相當高超,足以超過很多皇帝,更遠遠超自己,究其問題,主要還是出在「不得人心」四字上。
如今,自己才即位就能如此得人心,已經勝過自家老子一籌,可喜可賀!
趙桓也知道大敵當前民心可鼓不可泄的道理,當即命翰林學士王孝迪草詔:
建雄軍節度使王安中削奪在身官爵,流放永州,賜翊衛大夫、安德軍承宣使李彥死,並籍沒王、李二人家貲。
陳東上書列舉的「六賊」之中,蔡京、童貫皆已經扈從太上皇南下,且手中握有重兵,有另立朝廷的資本,此時同軍兵臨城下臨安危在旦夕,不宜深究二人之罪。
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梁師成因有定策之功,被趙桓留在臨安以示恩寵。
其人自陳東上書後就深怕天子受奸人蠱惑要殺自己,寢食皆不敢離開皇帝身邊,暫時也不可能有事。
如此形勢下,趙桓還能嚴厲懲處王安中、李彥二人,的確是下了大決心,已經明確無誤地表達了其人敢於清算道君朝一切歷史遺留問題的絕大魄力。
加上幾年前就已經被大宋頭號敵人徐澤論罪處死的朱勔,「六賊」去了三賊,足以證明趙桓振作朝綱的大決心和大魄力。
但在朝堂之上,天子這道詔令代表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政爭已經深入大宋士大夫的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出了任何事情,士大夫們第一時間聯想到的都是政爭。
王安中、李彥被懲處並不是「六賊」處理了兩個這麼簡單,而是代表新君對舊帝支持者的清算,將要受到牽連去位甚至丟掉性命的官員絕不會只有一兩個。
急於騰位置上位者自然歡欣鼓舞,可一心求穩的道君老臣則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
正常情況下,皇帝這份營行事操切不計後果的詔令肯定會受到中書舍人、給事中和宰相們的聯合抵制。
但大宋朝廷詔令擬制下發的制度早就被教主道君皇帝破壞殆盡,天子權柄不斷膨脹,繞過宰相直接下詔在道君後期已經成了常態。
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等人(趙桓即位後,按照慣例以眾宰執扶立有功各有晉升)又因主張乞和才被李綱猛噴了一頓,二人此時哪裡還為了敢保全道君親信而搭上自己?
於是,趙佶寄希望禪讓皇位甩鍋給親兒子還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便迎來了趙桓對自己旗幟鮮明的政治清算。
趙桓此舉有沒有真的提振民心士氣,尚需要經過之後的大戰檢驗。
但慣於政爭的大宋臣子們卻是看清了新的政治風向,伴隨皇帝回宮的兵部尚書、簽書樞密院事路允迪便立即進言:
「何灌敗事,其子孫應行削奪羈管,庶使將帥知逃遁者禍及子孫,有以累其心。」
經路允迪提醒,趙桓也記起了一直沒有時間處置的梁方平和何灌二人。
何灌今日早上才臨安戰死城下恕罪,不追奪他的官職就足以體現天子的寬容。
但其人從軍數十載,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軍頭了。
何灌的子孫中有不少人受其蔭庇,還在軍中出職,確實有必要加以懲戒以作防範。
梁方平之罪明顯大於何灌,但其人乃是皇帝的私臣家奴,就算有罪,在天子沒發話之前,臣子們也不能喊打喊殺。
趙桓正在興頭上,為了進一步爭取民心,當即下詔:
梁方平械送臨安府,治不禦敵之罪,斬首;
何灌子孫一併勒停,送房州羈管。
激勵軍心士氣首先得定軍紀明賞罰,絕不能只撒錢不追責。
趙桓今日的所作所為也算是抓住了關鍵,迎合了大宋子民對新君英明神武振作朝綱的強烈期待,自然再次鼓舞了「民心」。
不過,對跑到江陵就停下觀望時局變化的趙佶來說,自己的兒子行事如此有「魄力」絕不是什麼好事。
其人又聞同軍已經攻入臨安城下,隨時都能滅掉臨安朝廷再派大軍追擊自己。
道君再不敢逗留,當即拋棄行動遲緩的大軍,帶著少量扈從立即啟行。
因跑路太急,隨行的皇子和帝姬丟了皆流寓沿路州縣。
當然,這些是後話,趙桓此時自是不可能知道自家老爹倉惶跑路,以至於沿途拋兒棄女。
不過,其人很快就得接受自己也丟了兒子的命運。
當日稍晚,有信使來報:
張村鎮遭同軍突襲淪陷,歇駕於鎮中的皇后朱氏和大寧郡王趙諶均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