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生幾何(1/2)
時隔九年,兩個命中注定的對手再次會面了。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安排通譯。
徐澤講漢語,完顏阿骨打講女直語,相互都能聽得懂。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二人均是當世絕頂人傑,都對必須正視的強敵有足夠的研究,熟悉對方的語言和習俗再正常不過。
「我帶了三種酒,分別是性子最烈見風就倒的霸王醉、舒肝益脾活血補血的竹葉青、百果釀造偶然天得的猴兒釀,你要喝哪一種?」
為了這次私下會議,徐澤做了充分的準備,甚至考慮到完顏阿骨打的身體狀況,特意多備了兩種酒。
完顏阿骨打年輕時酒量甚豪,但很節制,並不嗜酒。
年歲漸老後,身體機能下降,更是喝得極少。
按照他的本意,其實更想喝養生的竹葉青,或入口綿軟後勁較小的猴兒釀。
但兩方勢力的競爭是全方位的,他作為金國皇帝,不能讓徐澤看到自己的虛弱。
「霸王醉。」
看著比自己年輕一大半的徐澤給自己斟酒,完顏阿骨打不無感慨地補充了一句。
「這幾年,我們買了不少你們的酒,只是一直喝不出當年的味道。」
其人嘴中的「當年」,自然是九年前的遼國天慶三年。
彼時,同舟商隊歷經艱辛終於趕到按出虎水,卻在途中被遼國朝廷通緝,沒法再走原路返回到大宋。
徐澤乃向生女直節度使司捐贈了部分貨物,以換取女直人護衛商隊出境。
同舟社捐贈的貨物主要是烈酒,生女直節度使完顏烏雅束的身體不好,喝不得,除了留下部分作宴席之用外,大部分都賞給了各部族貴人和勇士。
身處苦寒之地,粗狂悍勇的女直人果真喜歡當世最烈的酒,均以能得到賜酒為榮。
後來,同、金雙方簽訂盟約,同舟社輸入金國的商品中,烈酒就一直都是緊俏貨。
但金國的經濟一直不景氣,田地出產有限,戰爭掠奪的遼人也個個是窮鬼,百姓購買力相當有限。
而同舟社的商品眾多,良種、農具、服裝、美食、奢侈品等,應有盡有,女直人什麼都想買,把一切能交換的東西都拿出來交換。
在基層管理軍政一體的金國,買完生產必須品或是妻兒眼饞的新奇商品後,還有閒錢或物資給自己交換烈酒的,只可能是處於社會上層的貴族。
這些人或多或少掌握著一些軍情機密,若是嗜酒貪杯,把好東西都拿去跟同舟社交換,存在著很大的隱患。
完顏阿骨打為此處理過好幾個人,可收效甚微。
連近親結婚都只能拿棍子逼著離婚,武將擅自任命部屬、貴族私藏生口等問題都治理不乾淨的金國,想要治酒,談何容易?
無奈之下,完顏阿骨打只能派人向同舟社交涉。
烈酒本就是生產酒精的副產品,一直都不是同舟社的主業。
而且,這東西消耗大、產量低、消費群體還有限。
徐澤其實一直都在限制烈酒的生產,金國既然不願多買,他更懶得多賣。
但物以稀為貴,同舟社放入市場的烈酒變少,自然會推高此物的價格。
然後,又造成更多的問題,令完顏阿骨打極為頭疼。
其實,同舟社賣給金國的酒一直就沒有漲過價,只是他們內部分配出了問題。
徐澤並沒有在這事上做手腳,因為沒必要。
同舟社的對金國的滲透和打壓是全方位的,用不著做得如此赤裸。
僅僅從烈酒一事就可以管中窺豹,看出二者之間的這些年的形勢變化。
現在,完顏阿骨打感慨「喝不出當年的味道」,自然不在酒水本身。
酒還是一樣的酒,唯一的問題,是雙方的實力對比變了,其人的心態也變了。
徐澤並沒有接這個話題,端起酒盞。
「為遠道而來的大聖皇帝賀。」
「為徐社首賀!」
現在已經是驕陽似火的六月,古北館的氣溫也遠比會寧府熱。
完顏阿骨打一路奔波本就疲乏不已,烈酒入喉,好比火燒,額頭頓時冒出了汗。
其人放下酒盞,很隨意地問道。
「你應該快登基了吧?」
徐澤的回答也很隨意,仿若二人就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
「嗯,計劃在這個月。你要隨什麼禮?」
雙方是盟友,同舟社建國徐澤登基這麼大的事,金國肯定是要派使者送賀禮的。
但徐澤說的「隨禮」,顯然不是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價值的外交禮物。
完顏阿骨打的臉頓時冷了下來,硬邦邦地道:
「你還想要什麼?」
徐澤提起酒壺,繼續為完顏阿骨打滿上。
「哈哈,阿骨打啊,來都來了,何不看開點?」
冒險來古北館與徐澤秘密會晤,其實是完顏阿骨打自己的主意。
一個多月前,完顏蒲家奴鑑於同舟社入局西京道後的嚴峻形勢,寫信給皇帝,建議立即停止追擊遼帝的計劃,並主動收縮防線,以應對同舟社隨時發起的挑戰。
阿骨打回信蒲家奴,要求其人守好中京道已有的地盤,不要再擴張,但要嚴防同舟社生事。
皇帝實際上是否決了蒲家奴的建議,卻沒有批判他。
其人看問題的深度還不夠,才會提這樣荒唐的建議。
金國確實因為擴張太快而出現了很多問題,但要解決這些問題,卻不能停下來等整頓好了內部再繼續擴張。
若是沒有拿下臨潢府之前,還窩在東京道的話,也許有這樣的機會。
但現在都已經打到了西京道,再想收手卻是不可能的了。
這麼多的軍隊陷在了西京道,怎麼停得下來?
金國要是現在就收手,等於告訴遼人自己無力擴張了。
看到了恢復國土的希望,耶律延禧願意停麼?
就算遼國也願意停,同舟社會讓金、遼兩國停麼?
早在五年前,同舟社選擇與金國結盟,完顏阿骨就覺得徐澤別有用心。
但受限於掌握的信息不足,其人一直搞不懂徐澤的真實目的。
直到看了的蒲家奴的信,他才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至少在六年以前,同舟社出兵占領東南路時,徐澤就在不著痕跡地影響金國滅遼進程。
每當他好不容易壓制住族人擴張的呼聲,停下來稍稍整頓內部,徐澤就會以貿易、援助、軍事威脅、親自下場打擊遼人等手段,逼迫金國出兵。
至於徐澤這麼做的目的,只需要看看同舟社掌控的遼國地盤就能看出來了。
金國這些年和遼國打生打死,同舟社卻在不經意間奪得了最精華的地區。
而且,基礎還打得無比牢固。
更可怕的是,他們始終掌握著戰略主動。
若自己不願滿足徐澤的要求,滅遼就會變成滅金,而金國卻缺少反制同舟社的手段。
所以,其人才會通過石秀向徐澤發出邀請,相約兩方首腦六月上旬舉行秘密會晤——完顏阿骨打也要主動一回!
「東京道你已經站了一角,西京道你又站一角,中京道你還來,你這樣羊拉屎一樣東一下西一下,便宜都占完了,就不怕我翻臉?」
完顏阿骨打故意拿話語激徐澤,希望能從這個狡猾的傢伙嘴中套出一些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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