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餐間小點 ~銀之壺~(1/2)
一批人馬疾駛過荒涼的荒野,從東方向西方前進。
五輛貨車載著這一群人,分別有兩隻多多斯拖行著每台貨車。有著黑色肌膚的東之王國西姆人民坐在貨車的車夫座位,握著韁繩。
他們是商團《銀之壺》的成員。
率領著商團的年輕團長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坐在第一台運貨車的貨架上,靜靜地凝望著窗外流逝的風景。
太陽即將西下。
黃昏時分的陽光微微泛紅,照耀著無人居住的邊境區域荒涼的景色。
乾燥的大地龜裂開來,樹木乾枯,無法期待任何大自然的恩惠。倘若繼續南下,將會來到一片更為荒涼灼熱的沙漠區域。這裡是荒蕪的自由國境地帶,連貪婪的石之都居民都捨棄了這片土地。
他們的貨車駛在滿是砂礫、不成道路的路上。不熟悉這種道路的人,會讓多多斯的腳被突然凸出的岩塊絆倒,或是讓貨車車輪撞到石子,馬上就無法繼續前進。
然而,他們是一群熟練的旅人。
《銀之壺》每年都會跨越一次險路,遠征至西之王國賽爾法。
大致上只有兩條路線可以從西姆通往賽爾法。第一種是穿過與北之王國馬修多拉接壤的國境邊緣,或是越過南方荒蕪的自由國境地帶。
北方的道路經過整備,但野盜猖狂。南方的道路較少引發人禍,但大自然將成為最大的敵人。兩條道路的危險程度相差不遠。從前輩們組織《銀之壺》的時代開始,這個商團就開始學習與自然競爭,而不是野盜。
然而——這種荒蕪之處並非完全沒有野盜存在。
他們久違地體認到了這一點。
「修米拉爾。」
坐在車夫台的年輕人握著韁繩,對他開口。
「是。」
修米拉爾朝他探出身子。
幾道黑影背對著沉沒一半的火焰圓盤,朝他們逼近。
那是一群騎著多多斯的野盜。
總數約十人左右,幾個人還揮起綻放出銀色光芒的蠻刀。
由於他們是從《銀之壺》的行進方向而來,修米拉爾等人目前也無法逃跑。再說,多多斯拖著沉重的行囊,甩不掉這些野盜。修米拉爾只思考了一會兒,隨即指示同胞停下貨車。
「喔?看來你們是很明事理的商人嘛。只要你們就這樣乖乖不動,我就不會奪取你們的性命。」
野盜們各自散開,包圍著五台貨車。
一位體格格外壯碩的男人手握蠻刀,走了過來。
是一位有著一頭捲曲褐發的西方之民。
他穿著有些骯髒的外衣,腰際綁著纏腰布,皮革腰帶上掛著水壺和布袋。他巧妙地操縱著多多斯的韁繩,大概曾經是傭兵吧。
修米拉爾從車夫座位的旁邊站起身,面對著那位看似野盜頭目的人物。
「你是、從北方、過來的嗎?」
「什麼?我們看起來像馬修多拉的人民嗎?你們這些傢伙會跟那種蠻族來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清楚、你是西方人。我只是想問、你們是不是、來自北邊的區域。」
「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算了,既然你會說西方語言,代表你是比較高等的西姆人吧!」
男人訕笑後,四面八方也傳來奉承似的下流笑聲。
修米拉爾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你們、皮膚、曬得很紅。因此、我認為、你們剛抵達南方不久。出生在南方的、西之民、皮膚更黃。」
「那又怎樣?你在拖時間嗎?警備隊不可能跑來這種荒蕪的邊境,不管你拖了多少時間都沒用喔?」
「這個區域、很少野盜、會襲擊西姆人。我們、總共十人,你們也、十個人。野盜、往往會、避開我們。」
「……啊?你在說什麼啊?」
「需要五個人、才能襲擊、一位西姆人民。你們至少、需要五十人。」
「唔哇!」
修米拉爾做出宣言的同時,男性頭目突然整個人向後仰。
男人就這麼墜落地面,失去主人的多多斯訝異地歪著長長的脖子。
「老、老大?究竟怎麼了!?」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剩下的野盜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
修米拉爾無動於衷,緩緩地繼續說了下去。
「西姆人、並非、手無寸鐵。」
三個男人從多多斯上跌落而下,仿佛在比誰跌得快一般。
修米拉爾的同胞正使用吹箭展開攻擊。
吹箭的箭頭上全塗了名為芭那紀烏茲的強力麻藥。
「剩下、六個人。你們、放棄搶劫嗎?」
修米拉爾靜靜地詢問。
「全員、失去意識、狀況危急。沒有獲救的狀態下、邊境、即將入夜、會有生命危險。」
又有一個男人墜落地面。
剩下的五位男人們驚慌失措地大喊:
「他,他們是西姆的咒術師啊!」
「一旦接近他們,就會受到詛咒!」
東方人擅長使用藥草和毒草,因此西方和南方人相當畏懼他們,認為他們是咒術師或魔法師。看來這群西方人終於想起這個傳說。
「我不願意、殺人。如果放棄、搶劫。請和、同胞、一起離開。」
剩下的野盜仿佛馬上就要逃之夭夭,因此修米拉爾這麼宣告。
遭到芭那紀烏茲的毒擊中後,將會半天左右不得動彈。繼續這樣下去,遭到攻擊的五人將毫無防備地迎接夜晚。
「我希望、你們正正噹噹活下去。你們的神、會守護你們的生命。」
臉色蒼白的男人們警戒著修米拉爾等人的動向,開始救援墜落地面的同伴。
他們抓起失去主人的多多斯韁繩,一溜煙地朝北方逃之夭夭。
「我們走吧。」
在修米拉爾的指示下,五台貨車再次出發。
年輕同胞手握韁繩,轉頭望向修米拉爾。
「西方人、好多野盜。他們、為什麼、不正正噹噹活著?」
《銀之壺》的團員們為了迅速學會西方語言,平時儘量不使用母語交談。
「他們、大概、找不到、工作。因此、掠奪維生。」
「西之王國、比、東之王國、寬廣。他們卻、找不到工作?」
「是的、因此他們才會、不斷、爭奪領土。」
自古以來,西之王國賽爾法不斷與北之王國馬修多拉爭奪領土。
東之王國西姆和南之王國加喀爾仍無法築起和平的關係。修米拉爾等人生長在距離國境遙遠的草原地帶,他們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真實感。但兩國現在應該正在某處交戰。
「……時間被拖延了。趕快、往前進吧。」
他們朝著幾乎沒入地平線的太陽前進,不停在荒野中奔馳。
距離西之王國賽爾法的入口——邊境城市傑諾斯還有五天的路程。
◇
一行人擊退野盜後沒過多久,夜色逐漸籠罩四周。他們在昏暗之中看到野營的火光。
那是一個巨大的篝火,儘管他們不時會在這個荒蕪之地遇到其他旅人,但這種規模的篝火併不尋常。
「那是什麼?西之民的商團嗎?」
修米拉爾沒有回答同胞的問題,凝望著黑暗。
一大群人似乎正在準備晚餐,人數超過十幾二十人。
「請放慢、速度。避免、刺激他們。」
修米拉爾心中有了某個猜測。
沒過多久,他的想法就獲得了證實。
一個男人站在篝火旁,他們發現修米拉爾等人的身影后,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東方之民,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的聚落!」
男人有著褐發綠眼,皮膚白裡透紅,身材短小。
他們是南之王國加喀爾的人民。
聽到男人的聲音後,許多人影從黑暗中聚集而來,他們手中握著比身高還高的長槍。
「我們是商團《銀之壺》,我們正要、前往西方城市、傑諾斯。」
這裡是自由國境地帶。每個國家的人民皆可恣意進出,不用遵守任一國家的法律。因此,一旦敵對國西姆和加喀爾的人民在此狹路相逢,說不定會引發相當危急的狀況。
再說,加喀爾的人民總共約有百餘人。如果兩方引發爭執,修米拉爾等人沒有辦法像剛剛一樣,使用毒箭應付對方。
「你們是商團?哈!為了做生意,不惜穿過這種令人頭痛的邊境區域啊。你們的貪念真讓人敬畏哪!」
一開始破口大罵的壯年男子毫不隱藏自己的惡意。
「這是我們的聚落!我們不會讓東方人為所欲為!你去問問你們黑臉的西姆神明,看你們要速速離去,或是與我們鬥爭到最後一刻!」
「我們無意、爭執。我們只是、想前往西方。」
「既然如此,你就避開我們的聚落吧!一旦你踏入篝火內側,我就當成你在進行侵略行為!」
這裡是自由國境地帶,對方不能使用這種理由威脅修米拉爾。
不過,加喀爾人天性血氣方剛,修米拉爾不願愚蠢地與對方起爭執,他讓多多斯改朝北方前進。
他們大大繞過描繪出一個圓形的篝火,朝西方前進。在這期間,加喀爾的男人們一直拿著木槍,留意著修米拉爾等人的動向。
「修米拉爾、圓的中央、有幾棟房子。」
同胞低聲說道。
「不知不覺間、這裡築起、一座聚落。半年前、我們經過、這一條道路時、並沒有聚落。」
「是的、大概是半年間、搭蓋而成的。」
「為什麼?加喀爾的領土、比沙漠更南方、更遙遠。這塊區域、很危險。有野盜、毒蟲、巨大吃人蜥蜴……而且,土地貧瘠。」
「是啊。可是、這一帶、有水源。只要願意花時間、可以耕田。」
由於這附近有水源地,修米拉爾今天本來打算在此處野營。
「他們、原先的住處、遭到驅逐吧。所以把這塊土地、當作新的故鄉。」
「那麼,我們的旅程、將會更加困難。」
一旦他們築起城牆,西姆人民就更不容易通過這個區域了。
但修米拉爾並沒有太大的危機感。
「對方、築起城牆、就危險了。可是、他們不可能、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我們只要、稍微繞路、就可以了。」
光憑百餘人的力量要在荒蕪的土地上建築部落,明顯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修米拉爾認為他們不可能為部落建築城牆。這群人必須仰賴神的庇佑,才能撐過每一天。
他們一定是遇到某些變故才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東南兩國的戰亂說不定使他們失去家園。考慮到這一點,讓修米拉爾等人遇到他們,或許是西姆的旨意。
「我們先離遠一點、直到看不見、篝火為止。這麼一來、雙方都安心。」
他們點亮火炬,靜靜地前進。由於荒野過於荒蕪,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們讓多多斯跑了半刻,才看不見聚落的篝火。
「差不多了。我們在這裡、野營。」
修米拉爾等人來到一塊宛如野獸下巴般突出的巨石陰影處後,停下運貨車。
他們鬆開多多斯,把鐵樁打進地面後,將韁繩系上鐵樁。五台運貨車包圍著野營地,中央升起營火。搭乘在車上的十位團員紛紛著手進行自己負責的工作,迅速將紮營作業處理完畢。
「我們、無法、補充水。儘量、少用、水吧。」
聽到修米拉爾說的話後,開始準備晚餐的同伴們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預計在明天正午時抵達下一個水源地。如果他們屆時也遇到什麼不測的狀況,生命將會受到威脅。因此,修米拉爾要求他們儘量減少用水確實是個正確的判斷。
他們在營火四方擺上石頭當底座,放上巨大鐵鍋。
鐵鍋中加入適量的水後,放入三種食材。
分別是伽馬肉乾、亞力果乾和敏斯豆。
伽馬是棲息在西姆一帶的野獸。
亞力果是一種營養豐富的蔬菜,不只是西姆,賽爾法和加喀爾也採收得到。
敏斯是生長在西姆草原中的豆子。
賽爾法和加喀爾的人民會把軟包和波糖等穀物當作主食。但西姆中央區域則以敏斯豆當作主食。為了避免腐敗,他們會先煎過敏斯豆,等到要食用的時候,再將它放進水裡煮,屆時,敏斯豆會恢復柔軟。西姆旅人野營時,時常會用奇多果實燉煮這些食材,使食材帶有辣味。
「修米拉爾,請用。」
大家將完成的料理盛入木盤中後,先遞給團長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坐在墊子上,開口道謝後接過盤子,先用木匙舀起湯汁。
這是一碗辣味的湯,切碎的奇多果實將湯汁染成紅色。
伽馬肉乾滲出的鹹味為這碗湯增添了鮮味。由於他們今天刻意少添了一些水,導致味道比平時更重。
啃了一口肉乾後,更濃厚的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要是舌頭感到疲憊,他就用伽馬的酸奶酒取代水,滋潤口腔。
經過一天的舟車勞頓後,他感受到各種營養沁入自己疲憊的身體之中。
由於湯中添加的全是重視保存性的攜帶糧食,這道湯品怎麼樣都稱不上美味。肉宛如樹皮一樣堅韌,新鮮的亞力果和敏斯豆當然也比乾燥的美味。要不是身體需要養分,他也沒有辦法歡欣地吃下這道菜餚。
『真希望抵達傑諾斯的那一天趕快到來。』
突然有人在一旁用母語對他說話。
那是團里最年輕的成員。他剛進入《銀之壺》沒過多久,還不會說西方語言。
『一整個月都吃這種食物,真是讓人疲憊。我明明是東方人,卻開始想念奇謬鳥肉和馬馬利亞的水果酒了。』
『是啊,我也深有同感。』
修米拉爾用母語答覆後,年輕人欣然探出身子。
『可是,傑諾斯明明是一個豐足的城市,許多店家賣的菜餚卻很粗糙。城下鎮裡的餐廳會販賣更高級的食物嗎?』
『不知道。我不曾在城下鎮用餐,不太清楚。』
『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和城下鎮簡直是兩個世界。我不介意投宿在驛站城市,但我們可不可以在城下鎮買些輕食——』
『餵。』
此時,另一位同胞開口斥責。
是副團長,拉達紀托·基·那法西阿爾。
『你想怎麼樣都無所謂,但你流露出太多情緒了,小心一點。』
『是這樣嗎?我認為自己已經夠謹慎了。』
年輕人用手拍著自己的臉。
拉達紀托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確實面無表情,但你的話語中透露出了你的情緒。西姆隨時都在注視你喔?』
東之民認為流露出情緒是一種羞恥的行為。
年輕人伸直背脊,重新坐正。
『我們前往賽爾法是為了獲得財富。我們必須將賺進口袋的銅幣帶回西姆。不該恣意浪費,更不可能在城下鎮用餐。』
『是,我清楚這一點……但是,驛站城市所販賣的食物幾乎都沒什麼味道。他們的肉類和蔬菜種類豐富,但總覺得少了什麼。』
『西之民和東之民不一樣,他們不會使用太多香草,只會使用鹽巴來為料理調味。你當然會覺得他們的料理淡而無味。』
拉達紀托高高舉起手中的木盤。
『就算驛站城市的食物味道平淡,依然比乾燥亞力果和敏斯湯美味。要是你覺得他們的料理沒有味道,就自行添加奇多果實吧。』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
年輕人也表示贊同。
就連他們也難耐旅途中累積下來的疲勞。從西姆領土出發之後,他們必須每天騎著多多斯奔馳,花上兩個月的時間後,才能抵達傑諾斯。
最初的一個月過後,他們只能在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不斷前進。這麼一來,他們無法採買新的食材,只能食用攜帶的乾糧。
然而,只要再過五天,他們
艱辛的旅程就要劃上句點了。
抵達第一個目的地傑諾斯後,他們將在城鎮間奔走,不需要在野外過夜。他們會花上幾個月巡迴西之國領土,販賣從祖國帶來的商品。這就是修米拉爾率領的《銀之壺》的生活方式。
一年後,他們才會重回祖國西姆。
他們旅居在外的時間是待在祖國的好幾倍。
許多東之王國西姆的人民都過著流浪的生活,尤其是與世無爭的草原地帶的居民。許多人獨自或結伴前往賽爾法或馬修多拉旅行,不像修米拉爾等人一樣組織商隊。這些西姆人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總是飄泊不定。這種生活方式確實很適合大草原上的居民。
(在這場旅程之中,我會有什麼樣的邂逅呢?)
修米拉爾暗自沉吟,將空盤放在墊子上。
他的同胞也吃完了眼前寒酸的食物。
『那麼,各位就休息吧。守夜者要特別留意東方。那群加喀爾人說不定會襲擊我們。』
團員們靜靜地度過了這一夜,如同之前的每一個夜晚。
◇
過了四天之後——
他們只剩一天就能抵達傑諾斯,荒涼的景色終於出現變化。
「現在能看到、摩爾加山。」
握著韁繩的同胞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中微微透露出情緒。
西方盡頭是一座暗綠色的巨大森林。
那是流傳著諸多傳說的無人秘境,摩爾加山。
摩爾加山在名義上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領土。但賽爾法的國民不被允許踏入山中一步。法爾布狼、馬達拉瑪巨蟒,以及名為野人的兇惡野獸都棲息在這座山中。據說只要濫墾這座山,整座城市就會毀滅。
唯一的例外就是山腳森林的人類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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