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五章 我的祖國(2/2)
四面八方陸陸續續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後,聽眾們放棄了對作曲家的針對,還不如好好把掌聲獻給舞台呢。可舞台上也沒人搭理呀,掌聲就逐漸消減。民樂演奏家們也準備好了開始看著觀眾席,讓還是懂點禮數的聽眾們更快地地安靜下來。
音樂廳里只有零星的巴掌聲後,台上最年輕的琵琶女演奏家笑吟吟站了起來,稍微離開座位一點後響亮發聲:「Ladies and gentlemen,good evening,we are very happy……」
民族樂團請的那次幫忙接待尤金的專業翻譯一起創作的致辭,三十歲不到的琵琶女演奏家也刻苦地把發音練習得還過得去,只是聽起來依然有明顯的晚會味道。問好之後,女演奏本來有點緊繃的聲線逐漸放鬆越來越流利,有點自吹嫌疑地說這次來到紐約跟大家見面的只是幾百種中國民族傳統樂器中的其中四種。紐約是個美麗的城市,說著不同語言的友好善良的人們在這裡相聚,我們很想向所有人表達誠摯謝意,可我連英語也說不好,不過沒關係,還有音樂可以說話。
首先向大家介紹中國杜西莫琴,我們稱之為「揚琴」,在中國已經有四百多年的發展歷史了,它有什麼想跟大家說的呢?
聽眾們還是比較給面子的,保持了安靜洗耳恭聽的樣子,掌聲寥寥可能是因為大多人不懂台上的暗示。首席揚琴已經操起琴竹進入狀態,多年的行業傳承和職業習慣把架勢做得很足,又給了聽眾支好耳朵的時間。
揚琴音符響起,開門見山地確定了風格。紐約聽眾也還行,感覺普遍都聽明白了,還紛紛表示一下。不過印度裔的聽眾好像沒幾個,或者是他們不愛鬧騰,所以沒有很顯著的反響出現。那位坐包廂的看起來挺富有的印度人種特徵男人放下了一貫的淡然微笑起來,再加上他女伴的略誇張反應,應該是有所觸及的。
揚琴獨奏雖然才一分鐘多點,但作曲家把滋味弄得挺足,也算有始有終,所以當台上演奏完畢,演奏家放下琴竹,然後主持人又站起來,聽眾就反應過來了,很給面子地把掌聲響起來了,包廂里那位也點頭似乎認同了。掌聲持續十來秒呢,對於一分鐘的曲子而言也算是很慷慨了。華人同胞們看上去挺滿意,面子還保得住。
揚琴首席笑得挺開心,主持人就更燦爛,燦爛得好像忘詞,想了一下才記起來要先恭維一下印度音樂之後再介紹三弦。
三弦和日本三味線的淵源不用文字介紹,眼睛就看得出來,耳朵更聽得出來。台上三弦首席才鏗鏘彈響第一個音,觀眾席里的日本血統幾乎就一目了然了,那些反應比華人還明顯,雖然他們並沒驚擾別人。
三弦獨奏還不到一分鐘,但得到掌聲還更密集一些,可能是因為東亞面孔比較多,而且華人們又放開手腳了。
接下來的是二胡,演奏家用獨特技巧把那種強烈而熱情的拉美風格表現得比照譜演奏更濃郁,所以台上還沒結束台下就反響熱烈了,連那些年紀不小的人似乎也要放開手腳舞上一曲。掌聲又創獨奏的新高,主持人都開始即興加台詞了,文付江早已經放下領導的嚴肅。
琵琶獨奏和前三首不太一樣,阿拉伯風格凸顯得不慌不忙,顯得穩中求勝。聽眾席上雖然沒見著幾個最直接的受眾,但是各民族人們似乎都挺喜歡的,紛紛點頭稱道。
主持人越來越能即興了,計劃之外地盛讚紐約聽眾的熱情之後才開始計劃內的台詞:「……將由我們一起合奏一首曲子,謝謝。」
觀眾們已經學會掌聲歡迎了。
主持人卻沒坐下,等掌聲過去之後她偶然陪著笑,再開口就是字正腔圓底氣十足的普通話了:「這首曲子叫《我的祖國》,獻給大家,謝謝親人們!」
聽不懂普通話的大多數人好像不驚訝也沒介意,而聽到母語的那些人卻像是被搞了突然襲擊,好多人愣住了,還有的茫然,有的驚訝,就是沒見幾個驚喜。
台上的同伴們等主持人端莊入座抱起琵琶,大家還眼神交流一下,然後由琵琶首席開始前奏。
琵琶的第一個樂句演奏完,觀眾席上的那些茫然就都消失了,好多人似乎對旋律有點印象能想起些什麼,他們開始翹首等待這下一句旋律幫助他們回憶起更多。
首席琵琶獨奏了主題之後,另一把琵琶和兩把揚琴兩把二胡一起加入,對主題的氣魄進行鏗鏘的確定和強調。
好多華人又怔住了,剛剛想起的那點什麼似乎又都空白了。
作曲家在改編《我的祖國》這首曲子時是絕不敢馬虎敷衍的,而台上十六位演奏也聚精會神,連還沒動手的人似乎也比演奏《楊景行第二交響曲》時還更投入更動情。
把主題高度確定之後,樂曲像是倒敘一樣開始了前奏,由揚琴和琵琶相互呼應著先是娓娓道來,然後三弦由點綴裝飾逐漸到激盪起漣漪甚至是波瀾。
畢竟合奏嘛,紐約的觀眾們是要比聽獨奏時要更投入一些,對新鮮音色的感受也更多一些,好奇心似乎得到更多的滿足。不過《我的祖國》對大多數華人而言肯定是沒啥新鮮感也滿足不了獵奇心理的,隨著樂曲的情緒越來越強烈,之前還各種看稀奇湊熱鬧瞎起鬨的同胞們這會都安靜了,他們的臉上再看不到那些興奮或者竊喜,他們也不再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交頭接耳,他們就像變了個人,變得那麼深沉或者肅然又或傷感,不管是年輕張揚的尚浦校友還是老成持重的浦音校友又或者法拉盛的生意人。
台上出來沒幾天甚至還在被時差折磨的演奏家們似乎也想念祖國了,動作表情都是思念。別說台上了,連尤老師也是一臉莊重目不斜視。
觀眾席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專注於音樂,有些民族的聽眾就還有閒心注意到身邊中國人的驚人變化,這種變化似乎比音樂跟吸引,他們還會留心觀察。
樂曲行進得比較快,好像沒過多大會不知不覺就已經是十六個演奏家全奏了,火力全開的感覺,二胡厚重滄桑,三弦鏗鏘激昂,琵琶風捲殘雲,揚琴行雲流水,四聲部一起頌唱那些已經被回憶起來的旋律的最高潮。
音樂廳里已經多少人熱淚盈眶潸然淚下,而且那麼光明正大不躲不藏。
又像是猛然之間,音樂已經停止,掌聲響起來。這一次最先站起來的是個中年華人男子,但他卻低著頭羞於見人的樣子,而且舉在臉前的拍手頻率也太低了,兩秒鐘沒一下。有同胞立刻起身做正確示範,拍手頻率竭盡全力地高。許多同胞邊鼓掌邊焦急著不舍著,這什麼破改編有沒有兩分鐘呀?太不尊重原作了吧。
幾聲「好」之後,沒有什麼互相觀望或者彼此慫恿,華人幾乎全體起立了。其他民族好像意識到沒自己什麼事,他們只是鼓掌,陪著中華民族站起來的是少數。
有同胞邊抹著眼淚邊回頭看看,還好,楊景行這次自覺,已經站起來鼓掌了。
民樂獨享時間啊,台上的十六位演奏家穩著了,坐著接受掌聲好一會後才互相致意,一起齊聲,鞠躬感謝。
支持人離開座位向前一些,已經非常嘹亮了:「Thank you,newyork……」
觀眾們熱烈響應。
英語感謝晚安道別台詞說完後,主持人又站了一下,再母語吶喊:「謝謝!再見!」
華人們揮手,用力揮手,像在車站機場的樣子,有喊再見和謝謝的,居然還有問候祖國好的。
演奏家相邀著走到舞台前沿,站整齊後再次深鞠躬,主持人都淚眼婆娑了,但還是得轉身下台,不能顯得那麼沒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