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我只不過是個廚師(2/2)
「唉……」見空山一葉心意已決,福澤大吉也不再相勸,只是頻頻敬酒,不多時,已然伏在桌上不知在嘟囔著什麼了。
空山一葉有些遺憾的放下手中酒杯,既然主人都已經醉倒,他也沒有理由賴在此地,當即準備告辭離去。
這時,整場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少女突然道:「空山大人,既然老師已醉,不如讓我為大人講講我的故事以佐酒,畢竟美酒難得,大人也並未盡興。」
你可以送我,讓我帶回去喝的……空山一葉如此想到。但對方張口,他自也不能厚著臉皮拎酒走人。
見空山一葉沒有拒絕,少女又為空山一葉填滿酒杯,夾了一快刺身輕輕送到空山一葉碟子中,這才輕柔的說道:「小女子名為山海咲子,家父乃是會津藩主松平殿下家老。」
「松平容保?京都守護?」想當年在京都開店的生涯,幾乎每天都會被動聽到這名字,沒少與這位京都守護手下的新選組打交道。
少女點了點頭:「正是那個松平殿。我年紀幼小的時候,生活相當舒適,每日早餐後甚至有一塊金平糖當做零食,每日陪在姐姐們身邊誦讀《女學》,春日空閒時拾一些院落中的櫻花瓣裝扮母親送給我盛裝人偶,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八歲。」
「那一天,鶴城燃起了濃煙,炮彈像大雨一樣砸在城內。所有武家子弟不論男女都被動員到戰場,而我,也需要搬著沉重的炮彈為守軍運到城牆邊,守軍休息時,我和姐姐們依然需要淘米做飯,為傷員包紮傷口,沒有哪一天是能夠空閒的。」
「其實只是這樣還好,年紀幼小的我只要和家人在一起,也並不覺得天上落下來的炮彈有多可怕。」少女笑了笑,臉上的表情露出一絲悲哀:「直到有一天,我的嫂嫂被彈片扎進胸部,她哀求我的母親用短劍刺死她,幫她履行武家女兒的英勇,但母親始終不曾有勇氣刺下去。就這樣,嫂嫂掙扎了三天,才在痛苦中死去,那時,她潰爛的傷口已經爬滿了蟲子……抱歉,空山大人。」
「沒關係。」比這更殘酷的場景空山一葉見得多,甚至不乏親手製造,不會因此影響胃口。
「後來,城破了。我和姐姐們連同戰敗的武士被驅逐到寒冷而貧瘠的斗南藩,那裡在本州島最北端,擁有全日本最貧瘠的土地。」
「身為戰敗一方,僥倖活下來能保全性命已屬不易,忍受寒冷、忍受飢餓也沒人抱怨,每個人心中都憋著一股火焰,掙扎著活下去,哥哥常說『薩摩和長州的混蛋如果聽說我們會津武士餓死了,肯定會狠狠嘲笑一番』,或許這也是大家活下去的最大動力。」
少女再次笑了笑,手指向上指了指:「被大人教訓的那個,就是我的二兄,山海健次郎。」
空山一夜揉搓了一下酒杯,打了人家兄長還在妹妹服侍下飲美酒,心中著實有些尷尬。
「他武藝不錯,看來經歷過戰場歷練。」
少女點頭:「我每日拾取貝殼、挖掘蕨根,用一些山裡的小玩意跟小販換取豆渣果腹——那是農家餵豬的東西。但每天還是覺得很餓,二兄疼愛我,仗著身體強壯劍術高強,在城裡謀取一些工作,經常偷偷給我換一些食物。」
「就這樣渾渾噩噩度過了三年,直到福澤老師到來。」少女指著昏沉沉的中年男子道:「當初他是明治政府的特別顧問,為選拔出國之人而來,最讓政府頭痛的是,其中有5個女人的名額,如果不是城裡的大人們萬般抗拒,這個機會也不可能落到我身上。」
望著身旁少女,空山一葉莫名湧出同情之心,年幼之際被送往異國,箇中痛楚,他實在最了解不過。
少女敏銳感知到空山一葉的態度,眨眼道:「大人誤會了,其實我很感激老師,如果不是他,我現在仍然留在斗南,或許像我的姐姐們一樣,早早嫁給一個武家青年,過著清貧的生活。」
「以後呢,你打算做什麼?」空山一葉接過酒杯,柔聲問道。
「老師讓我先去他的學校教授英文、西方歷史以及一些基礎科學,以後會推薦我到政府任職。」
少女語氣中帶著一股對未來的憧憬,但又皺眉道:「老師說這些年各地一直在打仗,學校里儘是一些戰勝方或戰敗方的青年,在課堂上頂撞老師,乃至打架鬥毆再尋常不過,擔心我不能鎮住這些人,所以……」
空山一葉頓時瞭然,怪不得這位福澤先生如此大力招攬,應該是看到自己輕描淡寫制服那位武功高強的健次郎,覺得自己對付那些熱血上頭的學生也是手到擒來,加上英語說的熟練,簡直是天賜最佳教師!怎能白白放過自己。
「大人,老師求賢若渴,為人仁義睿智,學校又不似政府那麼規矩森嚴,即便哪天大人厭倦,盡可隨時離去,如此自由之地,不失為大人良好的落腳之地。」
縱觀少女整場對話,沒有一點利用國家大義綁架的意思,先是通過講述自身讓空山一葉放下警惕,再喚起他的同情,最後挑明益處,讓空山一葉逐漸陷入她的話術之中。
如果不是空山一葉心智堅定,說不得已經當場應下。
好靈慧的女子!
空山一葉正了正心神,淡淡的說道:「我考慮一下。」
少女抿嘴一笑,沒有露出任何沮喪之色,依舊柔柔的說道:「小女子的經歷十分單調,想必空山大人您的人生一定十分精彩吧,僅從您的些許表現上看,就知道大人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是前些日子殺人太多以至於小女孩都能感覺出自己的異樣之處嗎?果然,自己關於心的修行還差的遠……
空山一葉內心感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少女的兄長山海健次郎可不是什麼無名之輩,生於累世豪門的他,自幼受到多位大師的劍術教育。
加上身體素質優秀、經歷戰場實戰,在會津藩屬於有數的幾個高手,卻被空山一葉一招放倒,那空山一葉的劍術修為會是何等驚人!
這樣的空山一葉在其他人眼裡怎麼可能是簡單人物!
空山一葉收起心緒,開口道:「其實我只不過是個廚師。」
「廚師?」少女一愣,以為空山一葉在敷衍她,不過看到對方不似作偽的神色,也只能壓下疑惑。
「曾經在京都開過一家小小的料庭,後來為躲避戰火隱居山中,最後來到米國。」
少女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但直覺告訴她,眼前這位年紀或許比老師還要大的男人隱藏著天大的秘密。
比如,以他的劍術為何要去做廚師?那個年代無論幕府一方還是倒幕志士對這等人才無不盡心籠絡,許以高官厚祿,為何從事廚師這種賤業;
比如,哪怕對方不願出仕,甘心躲在山中,那為何還要遠渡萬里前去米國,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回來?對方真如他所說的一般孑然一身嗎?他的劍術又從何而來,為何在日本沒有任何名聲顯露?
種種疑惑讓山海咲子對眼前的男人充滿了好奇,盯著對方雖已雙鬢斑白但依舊冷峻英挺的面容……
如果說以前是為了達成老師的心愿不得不出面招攬,但現在,少女已經有些真心想要對方來學校任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