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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6 社稷功士,禍國賊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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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是略作動容而已,片刻後他便擺手道:「臨淄王若果有真情涌動,何不自作傳情?我區區一在野老叟、人間衰客,豈堪為國戚宗屬代筆抒情?」

「此間只我兄弟,阿兄大不必作甚掩飾。你若果真絕情不戀人間的繁華,自已歸鄉守廬,又何必滯留京南?」

見兄長張口回絕,宋之遜也忍不住冷笑譏諷道,兄弟一戶長成,彼此相知甚深,自家兄長的想法,他又哪裡看不出。

宋之問聽到這話自有幾分尷尬,但還是怒聲道:「我家既非關內名門,至我父子,家聲方有幾分氣象,攀附權勢、更進一步,不獨為自我風光,更為子孫遺惠。心懷權熱之想,也不必羞於告人。唯你自甘下賤,投身卑濁、污我清聲!我縱然有什麼沽望之想,臨淄王又豈是能夠託庇成事之人?他自身尚且沉淪難救,與其共事是自惹麻煩!勸你也不要更作狎近,否則休怪我將你逐出我門!」

「阿兄這麼說,就有些涼薄了。當年若非臨淄王使人使物的助力,時萃館能有今日風光?我難道不知此王頹勢難扶?但他今既開口,除非不作,否則便難避其門外!」

宋之遜自知這兄長才情富麗,但是人情權衡則智慧乏乏,慣有恃才傲物的矯情,因此便也勸告道:「阿兄你今在野雖然甚有名望,但這只不過是烏合喧囂的虛榮罷了。

野士慣作幽怨孤高,於德行品鑑苛刻至極,若知阿兄得恩不報,頃刻間由譽轉毀、聲名狼藉!他們所逞只是口舌之快,於我兄弟則是前程得失的重大利害!阿兄縱然自詡東山,但就連謝安都難免遠志小草的譏諷,難道阿兄就能悠然於物議之外?」

聽到宋之遜的這番勸告,宋之問頓時也變得沉默起來。常在一起廝混,這些在野的士流是個什麼德性他最清楚不過。

這些人常以懷才不遇而自視,抨擊權威、質疑權威以為能。一旦同行之中有什麼朱門先達,極盡詆毀並非孤例。眼下自己落魄在野,自然能夠獲得這些人的擁戴,可如果前程有什麼起色跡象,時議必然會變得挑剔刻薄起來。

到時候,他與臨淄王及時割離的行為將不再是明哲保身,而是忘恩負義。等到時譽盡毀,那他真的是在朝在野都將一片狼藉。

而且再深想一層,太皇太后在士林中的評價本就褒貶不一、爭議甚大。他若立筆美化歌頌,也會變得非議纏身,未必會獲得朝中貴人的賞識提拔,在野時流中的好人緣卻將要大大敗壞。以既得去換取兩可,這是否智者之舉?

宋之遜一番力勸,本意是想讓兄長繼續親近臨淄王,卻沒想到直接把宋之問嚇得生出退意。在他看來,臨淄王總是瘦死駱駝比馬大,即便一時不遇、那也是坐在王邸華堂憂悵,好過他們兄弟混跡草野廬舍,仍有價值可供分沾榨取。

然而宋之問在一番深思之後,還是決定不可輕涉這一汪渾水,直接命人將宋之遜引出,自己則返回室內,將近日思得的一些感傷辭句都付之一炬。

宋之問雖然打算要保持沉默,保住自己時譽基本盤。但時萃館眾在野學士卻並非人人都作此想,儘管臨淄王並不出戶,也通過多方渠道將事情向群眾傳達,還是引起了一些時流的相應。

這些人多數都是不知人間險惡、故事晦深而又渴望揚名的年輕後進,但也有幾個在野士流中的重要人物參與其中。其中名望最著的,便是隱居終南山的前輩盧藏用。

盧藏用其人其事不必多說,作為終南捷徑的創造者,在如今時萃館眾隱士中,就連宋之問都算其後輩。

只不過其人際遇較之宋之問還要更倒霉幾分,早年神都革命宋之問便遭貶出都,而盧藏用卻是一直等到廬陵歸國的洛陽大亂,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小命,聖人入洛靖國,審判罪員,盧藏用被遠流海南振州。

一直到了近兩年,盧藏用才結束了流放生活,得以返回中原,重新干起了隨駕隱士的老本行。開元八年先在嵩山落腳,但氣還沒有喘勻,聖人便又回到了長安,於是他便又收拾行李回到了終南山。

只不過如今終南山的隱居格局也大不同於往年,時萃園一家獨大,就連他的山中舊居都被囊括園中,於是自然而然的也加入了時萃館。

進入時萃館之後,盧藏用便一直在試圖掌握話語權。但他的才情筆力終究不比宋之問,始終被壓製得無從出頭。

所以今次臨淄王提議此事,盧藏用便分外的熱情,不僅僅是為了向主流視野發起衝擊,更是為了搶奪時萃館中的話語權。

東都太皇太后隨時都會辭世、國葬隨時都會進行,為了不錯過這個熱點,盧藏用也是非常的用心,不獨自己筆耕不輟,也在盡心指點那些勤於事中的年輕後進們,僅僅用了不到一旬的時間,便整理出了一個初稿,然後便帶領幾名他所欣賞的年輕士流,直往臨淄王邸拜謁。

李隆基在邸中接見眾人,不說真實心情如何,態度則是彬彬有禮。彼此中堂坐定,一番寒暄問候之後,他正待翻閱盧藏用遞進的書稿,席中卻有一人箭步行出,抬手將書稿按在了案上,直望李隆基說道:「大王若翻開此卷,不恐相王英靈不安?」

此言一出,堂內李隆基、盧藏用等眾人臉色俱驟然一變,只是各自震驚的緣由不盡相同。

「崔澄瀾作甚邪辭!還不快快退下……」

盧藏用曾經親歷兩京權斗的歲月,自知此言犯忌之深,聞聽此言後已經是嚇得魂不附體,忙不迭起身斥言。

然而李隆基卻只是抬眼平視其人,嘴角顫了一顫後才開口凝聲道:「足下何人?膽敢當面議我家事私情!」

「博陵崔湜,不器之類,刑餘孽種,不足大王掛齒。天家有私耶?某雖刑家餘子,亦非化外蠻夷,先父曾從豫王河東死事,壯烈之軀橫遭悖逆之罪,循此故事,大王肯否聽納一言?」

那人小退一步,長作揖禮,繼而又抬頭望著李隆基,語調不無悲壯道:「今日既入此門,若不為撥亂反正之社稷功士昂揚而出,則為禍國謀亂之罪孽賊員伏屍受戮!是刑是賞,只在大王一念!」

李隆基雖有幾分猜測,但在聽到這話後,臉上的警戒才略作收斂,抬手一敲案幾,左右廡舍壯奴湧出,直將廳堂完全包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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