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1 遊戲坊曲,豪取萬緡(2/2)
好不容易用極大的克制力走到街尾,抬眼便見到一個用五彩繽紛的羽毛所裝飾的華麗門臉,正是此行的目的地金窟鬥雞場。
儘管還沒到生意最興隆的傍晚入夜,但這鬥雞場門前已是車馬眾多,足見行情之火爆。田少安抬眼望去,已經見到幾個有些面熟的紈絝子弟被豪奴簇擁入內。
他並沒有從正門進入其中,而是在側方小門等候片刻,自有場中一名管事將他接引入內。這管事自然就是運通社安插在此的耳目,接引間便將內中人事情況講述一番。
田少安這一身浮誇裝扮,哪怕在豪客雲集的鬥雞場也頗為醒目,一望可知是又愛面子又不差錢的客人。但見身邊已經有了引路者,其他管事仆員們也只能止步退讓。
這鬥雞場門面不大,內里卻有乾坤,乃是幾座宅邸聯通擴展。按照客人的財力地位,鬥雞場也分為不同的等級。
那管事將田少安引到一處下以圍牆、上覆氈帳的場中,便小聲說道:「仆所能引送最近內堂便是此處,左側有曲廊可以直通內里,觀見人事……」
他這裡還未介紹完畢,周遭一些仆員們已經往外奔走起來,還有人呼喊道:「六郎來啦!」
田少安見趕場正巧,便擺手吩咐管事不必再理他,趁著眾人出迎之際,帶著隨員們來到管事指定的位置坐定,由此探身俯瞰,正能見到內堂里的人事出入。
這會兒場上正有兩隻鬥雞在激烈纏鬥,田少安剛一坐定便有人上前招徠投籌,他往腰囊間一摸,臉色頓時有些尷尬,光顧著打扮裝上一把揮金如土的豪客,卻連隨身的一些財物都落在了通濟坊里。
眼見那鬥雞場仆員殷勤中態度已經透出幾分古怪,田少安自覺尊嚴受到了觸犯,抬手直抓隨員腰囊甩過去。那仆員細細一點,又抬頭不失尷尬的微笑道:「敬告貴客知曉,此處斗場落籌需滿百緡……」
三人湊了一番,浮錢尚且不滿百緡,最終還是仆員貼心提醒道:「貴客如此氣度,筆寫落籌,之後再著家人會帳、入櫃拿取籌彩即可。」
田少安少時不過坊間尋常人家,自沒有機會出入這種豪奢場合,顯達之後就更加不會折節入此,一番精心裝扮卻不想在此時露了怯,一時有些氣惱,提筆寫了張一千緡的籌碼落注,並解下腰間佩飾作為信物。
待到那仆員驚喜離開,他才忍不住望著兩個隨員抱怨道:「內衛顯赫武營,祿料支給豐厚,你們卻如此寒愴,百十緡浮錢都拿不出,累我丟臉!」
兩人聞言後只是乾笑,內心裡有無吐槽便不得而知,而田少安仍忿忿道:「歸去一定要進言主上正該京中此業,百緡資財已經足支五口之家一季料用,在此卻連一籌都落不下,實在過分!」
且不說田少安這裡忿忿計議,外間王守一已經在群眾簇擁下浩浩蕩蕩的進入了內堂。田少安落下重籌,正緊張的看著場上鬥雞情景,被隨員手臂搗了一把後,這才醒悟過來轉頭望去,一望正望見王仁皎正同兒子一起入堂。
今天來的正巧,父子兩人竟都入此,田少安心裡暗喜,已經開始盤算稍後再著那眼線仔細打聽訊息。正在此時,剛才勸他落籌那仆員又入前說道:「恭喜貴客,落籌得中!下一場將要開始,貴客要不要專選鬥雞?」
「不必,繼續替我去下。」
田少安入此當然不是鬥雞,贏了一把後算是小具本錢,欣喜之餘,直接擼下手上一枚金指環丟給仆員,著他代替打理,腦海中卻仍思計正事。
不說場棚中暗窺的田少安等人,王仁皎父子入堂之後,便屏退了其他閒人,只留下了幾名親信。
這會兒王仁皎才說道:「我新往大王府上拜會,他對坊間熱情很是欣喜,贊你辦事得力。」
「本就幾樁尋常的小事,我若辦不好的話,那不是自打自臉。阿耶你也不用勞累腿腳的勤走,近日我要勤練武藝、補一補韜略策論,才能從容應舉。今年武舉要在東都進行,眼下各事都要趕程起來。請阿耶你回告大王,若不是什麼要緊事務,也不必再來煩擾我……」
聽到兒子大大咧咧的回答,王仁皎不免搖頭苦笑,轉而又正色道:「你可不要以為這是一樁小事,事關通連外蕃的邊略大計,不知多少顯赫人物用心關注,否則大王也不會這麼上心!今次來尋,除了轉告大王嘉許之外,還是要告誡你切記隱在事後,不要浮露在表面上被人察知是你在操控輿情……」
「阿耶放心吧,我有輕重分數。如果今天不是要接待幾位新識的朋友,我都根本不會入此。至於凡所受命者,也都是能托性命的義氣兒郎。別說根本不會違觸大忌,就算有涉官非,他們也不會把我招認出來,畢竟不久後我便要應舉官身了!」
王守一環顧堂內眾人,一臉自信的說道。
留在堂中的幾人,包括剛才接引田少安進入鬥雞場的那名管事,這會兒也都將胸膛拍得砰砰響,一再表示絕不會將門內的秘密濫說於街曲之中。
父子兩還在共親信們繼續對話,又有僕員入前稟告道:「六郎交代要款待的賓客,已經入場了。」
王守一聞言後便站起身來,對父親笑語道:「日前奚王邸中,我結識一個身份不俗的趣人。他並不是坊里的閒漢,乃是京營在職的軍官。我想著應舉之後、同為官身,或許就是未來同司的夥伴,所以同他約定後續交際,阿耶要不要來見上一面?」
王仁皎也欣喜兒子開拓人面交際,再聽到乃是京營的將官,頓時也一臉興趣的點頭說道:「那倒可以見上一面。」
一群人又起身出堂,那名管事特意繞道場館中,視線尋找見田少安正安坐看席中,微微頷首、打了一個眼色後便又匆匆行出。
來客三人俱身材高大、胡態濃厚,其中一個正是王守一在奚王府上結識的靺鞨人祚榮。王仁皎雖然一同迎出,但在得知祚榮的準確身份後,臉上的熱情便淡去許多。
昔年契丹作亂,東胡諸部皆深受連累,除了一個逆勢上揚的奚族外,其他的勢力都有削弱,特別是靺鞨人,此前更險些被宋璟滅了族。當然靺鞨人在朝還有大將李謹行一脈,但其他族裔卻都式微,哪怕祚榮家世曾經是靺鞨大酋,如今也早已經風光不再。
祚榮一個小小的京營別將,已經難入日常出入王邸的王仁皎法眼。但跟隨同來的兩人,卻也各自有些身世,讓王仁皎又恢復了熱情。
兩個人一個是党項羌拓拔部的族子,另一個則是鐵勒同羅別部的沙陀人,一個進京參加武舉,另一個則就要不日之後跟隨征北大軍北出磧口。各自族裔眾多,勢力不失,都是入唐的實力胡酋,同祚榮的落魄自不相同。
原本祚榮也是很難同這兩人搭上交際,雖然都是入唐胡人,但一個東胡、一個西蕃,彼此人脈風俗殊異,很難玩到一處。
但他當日求告奚王無果,卻在奚王府上結識了王守一,因此隱隱的與臨淄王扯上幾分瓜葛。藉由這一點,才同兩名胡酋少壯有所往來,此番應邀來見王守一,把兩人一併拉過來介紹結識,也是從兩方都給自己漲了面子。
得知那党項人拓拔承野也和他一樣將要參加洛陽武舉,王守一自是一臉欣喜,拉著對方交流起籌備應舉的心得,交流的氛圍很是歡快熱鬧,一行人便直往另一處鬥雞場而去。那裡並不對外開放,只是王守一招待親朋至交的場所。
一行人坐定後,少不了鬥雞戲樂。王守一一邊介紹著鬥雞的心得,言語中也不無賣弄自己在坊間、在官面的人脈影響,雖然說平日裡他並不以攀附臨淄王為意,但在講到與臨淄王的交情時,看到新朋友們羨慕的眼神,也是不免洋洋得意。
一行人言談正歡,突然有人入前匯報導:「六郎,別場有一客人實在妖異,次次落籌都中,已經積得博彩八千餘緡!」
「沒見到我在招待客人?什麼樣的事情不能自己處理!」
王守一聞言後便有些不悅,皺眉呵斥一聲,但王仁皎聽到這數字則有些肉疼,連連說道:「還是去看上一眼吧,下事者不是自己營生,處事總不夠用心機靈。」
祚榮等幾名客人也連連勸告,王守一則仍老神在在道:「開場納籌,輸贏憑運。每日鴻運客人不知幾多,總不能只見人冷臉、不見人笑顏。小弟我這處場館能夠常年營生,自然不怕運勢刁邪之類。只怕他不肯落籌入場,卻不怕他連贏豪取!」
口中雖然這麼說著,但他還是轉頭吩咐道:「給那豪客安排一場專斗,一定要讓他盡興!」
所謂專斗也是一種術語,安排一些表面看似光鮮、實則實力馬馬虎虎的鬥雞供其挑選進行賭鬥,往往客人自覺運勢正旺,盲目相信自己的運勢眼光,一旦繼續下去,往往都是贏走多少全要吐回來,甚至還要搭上更多。
「還是我跟去看一看罷。」
王仁皎並不清楚兒子的經營細則,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跟隨報信者一同走出來,往那連贏的客人所在行去。
場館中,當聽到仆員來告自己已經贏了近萬緡的時候,田少安也有些發愣。他久坐半晌一直在思忖事情,連看都沒認真看過,更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贏的。
不過他心裡也明白,自己贏了這麼多必定會受到特殊的關注,心裡便生出了去意,特別在見到王仁皎正在仆員引領下向此匆匆行來,更是心中一警,直接起身道:「今天只是隨性玩耍,也沒準備拿取重貨。給你一處地址,明日去新昌坊一館邸交付。一筆外財,散去有益,支你兩成利水作腳力錢。」
那仆員聽到這話,更是欣喜不已,連連躬身道謝。類似的情景也是慣常,畢竟能參與這種豪賭的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沒有必要強求當面錢貨繳清,鬥雞場如果想賴帳,只需招惹上兩三個不能輕鬆擺平的客人,這名頭也就臭了。
當王仁皎來到這裡的時候,只見到田少安揚長而去的背影,他劈手奪過仆員緊握在手中寫著地址的紙條冷笑道:「有根腳去處那就最好,邪運也罷、陰計也罷,總要探明了根腳,這彩錢送出的才甘心!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