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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3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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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又回望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抱膝頹坐席中,淚眼朦朧的搖頭泣聲道:「我哪也不去,只在這裡守候阿母……」

李潼見狀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轉坐殿中一張胡床上,伏案托腮,滿心雜緒。殿內行走的宮人們這會兒也都躡手躡腳、收斂聲息,時間就在這樣的沉悶中一點點流逝。

期間又有一些宗家近親入宮來問,但見氣氛如此,也都未作久留。只李光順、李守禮兄弟倆伴著皇太后候在別殿,不時來問太皇太后醒未。

入夜時,宮人送來一些簡便餐食。李潼也覺得有些飢餓,移步就案卻覺得有些味同嚼蠟。

多年相處下來,他不否認對這祖母的確是有感情,但若說長辭之際會悲痛得不能自已,那也有些言過其實。偶有設想,只覺得雖然傷心難免,但也能夠冷靜看待。可當這一天不期而至時,他又沒來由的感覺悵然若失,難持冷靜。

如此一直等候到夜深不知幾時,李潼迷迷糊糊間聽到內殿傳出些許騷動聲,站起身來便向內里衝去,途中卻不免同一樣疾奔而來的太平公主兩肩相撞。

他抬手扶穩太平公主,繼而疾步繞過屏風,只見室內昏暗的燈光下,太皇太后正半伏榻上、左右尋摸,旁邊宮人們畏畏怯怯,不敢上前。

「祖母你要找什麼?」

李潼緩步入前,輕聲問道。

「我在尋我木斗,要去外院取水……送水只晨間一遭,寺里水井苦澀難飲……」

太皇太后隨口作答,語調輕忽飄渺,似是還沒有完全清醒,說的話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只是過了片刻,她動作陡地一頓,身軀僵直一會兒,這才緩緩轉頭望向李潼,先是不解「你喚我什麼」,待到凝望幾息,才又驀地一笑:「慎之啊,我道是誰。神衰覺淺,總是不時驚夢,宮人以此擾你?朝事不忙,你就多睡片刻,哪用來我寢中熬眼賣閒?」

「阿母你感覺怎樣?哪裡有病痛難忍……」

太平公主箭步撲至榻側,探頭小心翼翼的詢問道。

「你也來了?」

太皇太后見到自家女兒便展顏一笑,抬手道:「扶我坐起,方才夢中沉迷故事,發了一身的浮汗……」

李潼正遲疑是否將眾醫官喚入,卻見太皇太后正向他招手,連忙也走上前去。

「人說老少通靈,夢事有應。方才夢裡還有一事,似是天皇入榻告我,道北征官軍告捷,已經擒獲默啜……慎之你要著令河東諸驛傳謹備戰馬,不要誤了佳訊的傳達!」

太皇太后握著李潼的手掌輕拍著,嘴角含笑的囑咐道。

「阿母你真的無事?北征告捷不是早就知曉的事情,咱們日間還因此歡聚,阿母你在席上昏厥……」

未待李潼回答,太平公主已經先一步驚聲道,方才忍下的淚水又忍不住涌泄出來。

太皇太后聽到這話後,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皺眉追思片刻後,才又乾笑兩聲:「是有這事、是有這事……唉,我入夢迷神,記事全都混淆了!」

嘆息兩聲後,她便推了太平公主一把輕聲道:「這都是老來難免,你一出降女子,哪能日日居住內苑,回去罷、回家去。讓我同我孫,得有清靜閒話。」

從午後至此夜深,太平公主情緒一直不定,此時聽到阿母顯得生疏冷淡的驅趕,自有幾分把持不住,她抬手抹一把腮上淚痕,神情繃緊的冷聲道:「我自有去處、自有宿處,已不由得阿母隨意召驅!」

說完這話後,她便頭也不回的擰身行出,而太皇太后視線則追逐她背影,好一會兒才收了回來。

「姑母只是心憂牽掛,祖母你又何必……」

李潼入前坐在榻側,嘆息說道。

「家事由你夫妻主持,她的前路後計,已經不需我再掛唇齒、憑情脅迫。」

太皇太后擺了擺手,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繼而又凝望著李潼,見他眼角也有幾分血絲濕痕,驀地笑了起來:「唯情活我的小子,終究也是不免向你祖母動了幾分真心!往年我是遭了你的反制,可今次施加給你的傷情報復,你是躲避不開了罷?但你可休想再從我這裡詐去絲毫的情義回報!」

李潼聽到這爭強話語,眼眶陡地濕潤起來,背過身抬手自眉際捂住了臉龐。

太皇太后見到這一幕,笑容則變得更加爽朗,只是笑著笑著也湧出了幾分濁淚:「雖然不舍,終究要舍……話雖說過千遍,終有一憾難平,若我當年便能勇將我孫擺在嗣位,許多血流枉死都可不必……老婦任性半生,幸在有此佳孫收拾殘局,讓我能笑赴那處!慎之啊,你祖母愛極了你,勿要為我傷心垂淚,讓我去得灑脫……」

太皇太后絮言良久,李潼只是默然傾聽,趁她氣衰收聲之際,才又連忙喚入眾醫官繞榻診望。但也終究沒能診斷出什麼惡疾,只能進奉一些溫補的藥膳流食。

將近黎明時分,太皇太后又昏昏睡去。

當李潼退出內殿時,才發現他姑母也並未離去,枕臂趴在案席中,閉起的眼帘睫毛上還沾掛著淚珠。

迷濛中察覺腳步聲接近,太平公主驚坐起來,慌亂的視線游移好片刻才逐漸有了焦點,見是聖人正俯身望她,才冷哼道:「那老婦是否還有些許晨光可待?我就知她不會這麼倉促離世!你莫這樣瞧我,讓人耳熱尷尬……」

李潼聞言後這才收回視線,只是仍忍不住斜眼打量,鮮少見到他這姑母顯露如此柔弱無助的姿態,往年或也有示弱哀求,但總難免做作,唯此生死大別之際,骨子裡對母親的那份依賴才盡數顯露出來。

「飲些流食便又睡下了,但也並不樂觀。人力已經無從施展,只待天命隨時來催。」

坐定後李潼嘆息一聲,又對太平公主說道:「姑母你也不必忿懷,祖母她強大半生,總是羞讓至親眼見她老弱一面。側殿著員收拾一處,姑母近日就不要出宮了,相守送終,不留什麼情事的遺憾。」

「我並不怨她,又怎麼會不明白,她至此仍在告誡我不要恃情迷亂、分寸自誤!呵,我們這些人不同聖人,於她雖言至親,但也不過是暇時自娛消遣的事物罷了。若真在事內有什麼觸犯,也不能免於翻臉無情……」

太平公主聞言後自嘲一笑,繼而又搖頭道:「難得至此仍在記掛,我也不能辜負她這一份高傲閒情,禁中便不留宿了。聖人是要遣同王西歸治喪罷?讓我並同王一行,為她置辦一些陪寢器物。這一生屈此恩威之內,我總比旁人更加深知她喜惡如何……」

李潼聞言後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默然點頭。

他自能聽得出太平公主隱隱的指桑罵槐,但也不覺得需要辯解。他們這一類人,說的好聽一些,身既許國、無以許家,說得難聽一些自然也就是權熱情薄、外寬內忌。

「但我真是沒想到,三郎你對你祖母確有真情……」

太平公主又凝望著李潼,或許是心痛情傷之際,忍不住便說出平日不敢說出的想法,只是說完後不免便有些忐忑懊悔。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今凡所有,並不是我命中注定。一路行來歷遍悲喜,諸種感受也都銘刻在心。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情之一字,最是幽深,但凡有所沾染,誰又能了斷分明?情勢難免傾軋,即便此中狹隘,亦能容二三長留。若真昧義絕情,國何以興?家何以興?」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便張口欲言,只是很快便閉上了嘴巴,好一會兒之後才又說道:「可憾我只是一個胸無大志、偶或狡黠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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