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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9 山南房州,廬陵王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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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唯今處境、勢不由我,也只能見步行步。只盼此夜登榻,明晨還有幸相見……」

李顯又悵然一嘆,語調蕭索道:「入舍用餐吧,孩兒們應該都已經等急了。」

夫妻兩人並長子返回內堂後,內堂便有眾人匆匆迎上來,除了幾名近侍的姬妾,還有數名少女入前見禮請安,衣著裝扮也都以王妃為標準,不見金玉,唯是樸素。

只有一個年級不大的少女,穿著尚有幾分色彩,待見父母行入,便直投阿耶懷中並嬌嗔道:「阿耶、阿母能不能快行一程,我餓得肚子都叫了起來!」

李顯懷抱著嬌俏可人的女兒,臉上愁雲略有淡去,並流露出幾分慈愛笑容,輕撫懷中少女發頂丫髻溫聲道:「竟讓我小女忍飢,阿耶真是不對,快快傳餐!」

說話間,一家人主次坐定,然後侍者便將封裝在食盒中的餐食一一傳遞上來。如今一家人雖然處境不佳,但門庭內也並沒有因此而失去了規矩。

於此內堂中,能夠入座就食的唯廬陵王夫婦並幾名嫡出子女,其餘姬妾包括庶出女子則只能分列於案席之外,等到主人進餐完畢才敢上前進食。

餐食治好又經一番禮節折騰,到現在早已經熱氣全無,且無非菽粱蒸煮,搭配著脯醢魚鮓,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熱氣,看上去便讓人沒有一絲食慾。

不說座中其他人,那衣著光鮮的小女子見到這些餐食,俏臉上已經全無色彩,直接投箸推案,哇一聲便哭了出來:「又是這些谷飯醢醬,讓人怎麼入口!我不吃……我要吃鹿脯羊羹……」

座中廬陵王夫妻並年長几女已經端起了飯碗,聽到這小女子吵鬧聲,一時間也都各自流露出無奈之色,廬陵王妃入前懷擁小女細聲安慰,廬陵王也入前安慰幾聲,但這小娘子哭聲卻越來越大。

「今日廚中治庖是誰?如此待薄我家娘子!」

見安慰不見成效,廬陵王便拍案怒聲道。接著便有一名侍妾入前,小聲道:「是妾……但、但妾並不是減用食料,府外送來只有這些……」

「賤婢還敢狡辯!因你愚蠢,累我小女廢食!」

廬陵王怒吼一聲,抽出馬鞭便將那侍妾推倒抽打起來,並回望哭泣不止的小娘子笑語道:「裹兒不要哭泣,阿耶懲這賤婦給你出氣!忍過今日此餐,明日阿耶一定讓人厚治餐食!」

侍妾伏地乞饒,極力掙扎著躲避抽下的馬鞭,姿態動作不乏滑稽,那李裹兒眼見這一幕,一時間也忘了哭泣,粉頰上還垂掛著淚水,已經忍不住拍掌為阿耶喝彩起來。哭鬧一番之後,終究年幼不耐飢餓,還是不無委屈的吃起飯來。

及見小女安心用餐,廬陵王夫妻才安心下來,彼此對視一眼,自有一份貧賤夫妻、相濡以沫的感慨。

等到主人一家用過餐,周遭姬妾、庶女們才入前收拾殘羹剩飯,各入堂下進食。

用過餐後,廬陵王便手捧一份手抄的《藥師經》誦讀起來。他生人以來,便以高僧玄奘法師為師,並得號佛光王,篤信佛理,特別遭厄之後,更覺得神佛庇護才能活命至今,因此事佛更加誠懇。

王妃依傍廬陵王而坐,順手將廬陵王自膝以下兩足捧在懷中,細作敲捏。遭貶之後不久,廬陵王兩腿便患了風寒濕痹,每至秋冬之交便酸痛難耐,乃至於竟夜難寐。房州苦寒之地,自然沒有什麼針灸按摩博士,王妃也是無師自悟,閒來便為廬陵王推拿一番,盼能讓這腳氣之痛略作緩解。

幾名子女偎坐周圍,那李裹兒飲食已經受了委屈,一副悻悻不樂的模樣。王妃為了開解她,便講述起兩京風物繁華,當年所享富貴種種,一乾子女全都聽得入迷,心中自是神往不已。

「阿母講得這些,我都聽得倒背如流,唯是沒有親見,想來只是騙人!舊時還說我家要重回西京大內,享盡榮華……」

「祖宗!這種話不要再浪言!」

廬陵王聽到這小女口無遮攔,嚇得拋開佛經便捂住她的嘴巴。

正在這時候,堂外響起了叩告聲:「福奴來向大王、王妃請安!」

侍者掀起垂簾,一名年在十五六歲的布袍少年趨行入堂然後便叩在地上,膝行入前。旁邊王妃次女卻尖叫一聲,衝下堂來便將少年踢翻在地,原來少年衣袍髒污,膝行入前便將居室地毯拖出兩道污痕。

「你這福奴,好沒眼色!地衣是我前日剛剛讓人新設,便被你弄污。滾出去,誰貪你幾聲問安!」

少年被踢倒在地,卻不敢有什麼怒色,只是連連拱手低頭請縣主恕罪。少年不是別人,乃是廬陵王庶長子李重福,但無論方方面面,卻與堂中一家人格格不入。

廬陵王被子女叫鬧搞得有些煩躁,擺手對這庶長子說道:「你去罷,聽說你母臥病在榻,小心侍奉,我擇日去見。」

聽到父親這麼說,少年李重福神情更悲,再作叩首泣告道:「奴今日來,正為阿母……阿母久臥,遍體瘡癰,晝夜號痛,乞請王妃給奴生炭幾許,生火暖屋,否則阿母恐難捱過今冬!」

李顯聞言後,也從榻中坐起並皺眉道:「你母已經這麼嚴重?」說話間,他視線便轉向王妃。

王妃這會兒臉色陰鬱,指著不斷叩乞的李重福怒聲道:「賤奴這麼說,意指什麼?難道是告我持家無道!生人造化,各有長短,你母運數耗盡,也要怪我?」

「奴不敢、奴不敢……只是見阿母臥榻嚎哭,為人骨肉,性不能忍……大王、阿耶,求求阿耶,舍兒生炭幾斤,讓兒能……」

李重福聞言後更加悲愴,只是連連悲哭叩告。

「這、這……」

廬陵王終究有些不忍,然而一邊的王妃則冷笑道:「州府所送物料,往年還望朔有期,但如今越發省儉怠慢。最近補用還是月前,炭料所余百十斤,幾間屋舍支用已經不足,阿郎還要熬夜讀書。此奴如此悲號,莫非人情的刁難只在於我?此間蠻荒之鄉,德瑞聚養已經不易,滿庭怨氣,能有嘉氣垂宅?」

廬陵王聞言後已是大怒,拍案怒聲道:「給我將此奴拖走!堂下架杖,先懲三十,再問他有無怨念滋生害我運數!」

自有侍者入堂將李重福架出堂外,片刻後堂外已經響起了棍杖抽打聲以及少年嚎哭乞饒聲,有內侍不忍,入前道:「大王,福奴縱是不器,終究是大王骨血延傳……」

「我堂中自有好兒郎,何惜此類厭物!你這老奴,莫非也是怨氣勾連?」

廬陵王聞言後便冷聲斥問道,那侍者聽到這話,忙不迭伏地請饒,再也不敢多說話。

正在這時候,堂外又有人匆匆登堂,並神情緊張的稟告道:「稟大王,均州參軍裴伷先正引眾百十騎向王城而來!」

聽到這話,李顯身軀頓時一顫,臉色也變得煞白,回望王妃並顫聲道:「裴某入事以來,待我已多不善。今番不請自來,恐是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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