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1 天要絕者,有疏無漏(2/2)
除了那些被擊退的內衛軍眾之外,留守府內外仍有兩百多名員卒在守,但這些人卻並不比內衛甲士們精勇強悍,剛才眼見臨淄王部伍忘死搏殺,心中已是怯意大生,及見臨淄王再率殘部繼續向前,更是下意識的便往內退去。
「艱行至此,並不容易,李相公應在堂中,何不出堂相見?此間諸眾,道雖不同,但也皆是唐家健兒,李相公忍見他們再作相殘、枉送性命?」
李隆基這會兒也是氣力有衰,但仍持刀挺立,望著留守府內堂大聲呼喊道。
片刻後,內堂門前人影晃動,旋即李昭德自堂內緩步行出,站在階上垂眼望了下來,眼神中既有憤怒、又不乏悲憫:「故相王才具雖不稱大器,負重自傷,但德性尚有可夸、令人悲憫。不意身後遺此孽種,妄作大禍、失德一夕,臨淄王催我相見、欲得何言?往年錯輔,昭德已經慚對先君,今唯奮力代王肅清門戶,才可無愧故人!」
說話間,李昭德仗劍行下,環顧周遭目露膽怯的卒眾怒吼道:「今我聖君治世,縱有鬼祟滋擾,豈能長久?爾等不出皇城,即能享此匡衛之功,此時不進,更待何時!」
「狗賊誤我君父、雜食兩姓三朝,今又有何面目狂言正義!我志在滌盪人間,首殺即此賊獠!」
李隆基聽到李昭德這番斥罵,頓時也是羞惱有加,隨其一聲令下,後方游移未戰的王守一等便爭相殺出,留守府堂前又是一番浴血。
亡命之徒最是恐怖,留守府卒眾們雖有抗拒之心、卻有欠捐命之志,不多久便被衝擊潰散,而李昭德也被打落佩劍,押引入前。
「我或不能長久,但仍有力手刃老賊,亦是一快!失君之臣,苟活人間竊祿偷餉,不死何為?」
李隆基看了一眼李昭德那怨毒不屑的眼神,手中刀鋒一轉,直從李昭德頸下抹過,一代名臣、就此氣絕。
他抬腿踢開李昭德仍自抽搐的屍身,旋即便大步邁向直堂:「速速收揀留守府印信,得手即退,勿作久留!」
這時候,一直藏身在後、得以毫髮無傷的崔湜沖行出來,指了指的中書衙堂說道:「朝廷典術時政、內外機樞文籍皆存此中,舉火焚之,朝綱必然有亂、事跡泯滅,也能拒阻追兵……」
李隆基聞言後頓了一頓,但很快便搖頭道:「來不及了,入此已有僥倖,不可貪多!」
一眾人甚至連同伴的屍首都來不及收撿,方自直堂洗掠衝出,內衛援軍已自中朝駐處衝出。言則過程有序,但前後用時僅僅一刻鐘有餘,一行人便在內衛包抄圍截之前再次沒入宮苑間的陰暗之中。
「真的成功了、成功了……」
眼見到臨淄王貼身收攜的留守府諸印信,崔湜忍不住一臉興奮的連連嘆言。
此行成敗只在一線,特別在見到剛才同內衛小隊慘烈交戰的畫面時,崔湜甚至都心生絕望,若非皇城內虛,他們借太平公主繞過最艱難的宮門守衛,一行人怕要直接折戟宮門前。
眼下留守府印信既得,大內已經無可圖謀,只要憑著大內宏大規模擺脫內衛追蹤,短時間內關內諸州皆可縱橫。
然而李隆基卻沒有事成的快意,特別環顧身周、往年那些圍繞他身邊對他亡父故恩念念不忘者已是十不存一,心中不免也感傷痛。
但眼下終究不是悲傷緬懷的時刻,一行人在宮苑之間折轉繞行,當中幾次險之又險的避開宿衛的追蹤,總算循命婦院夾道抵達了西內苑。
並不是因為他們比內衛將士更加熟悉宮務格局,而是偌大的皇城不遜一座籍口眾多的城池、樓台宮苑俱有遮蔽,宮中傳警系統也因員眾欠缺而形同虛設。亂眾直衝皇城要害,也會讓內衛將領驚疑有加,接下來的調度追截必將投鼠忌器,擔心要處再遭寇擾破壞,不敢卒力用盡的散出。
又或許還要加上臨淄王可能真的得天眷顧,總算沒有被堵截正著。
西內苑屬於西大內太極宮範圍,哪怕聖人在京時都不常出入,也是約定成事後的臨時落腳點之一,只有親信幾員知此預備。
一番亡命廝殺又一路兇險逃竄,一行人抵達西內苑園林時也已經是氣力衰竭、氣喘吁吁。儘管還未完全脫離危險,但眼見眾人已是狀況堪憂,李隆基便下令於此暫作休整。
當他在人幫助下褪下甲衣時,才覺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感酸痛,特別幾處臨陣遭擊處,更是隨著呼吸撕痛不已。
眾人分在亭台陰影下無聲休息,李隆基也倚柱喘息,朦朧恍惚間竟已身在一座華麗殿堂,辭世多年的父親正眼含熱淚的向他走來,並一把將他攬入懷中痛哭道:「誅除武逆、宗廟不墜,皆仰我兒三郎……」
「阿耶……」
李隆基聞聲嗚咽,只是未待與父暢話別情,身周光影又生變幻,他已袞冕端坐殿中,有內官入前作拜恭道:「稟聖人,諸方大軍俱已凱旋,吐蕃贊普、突厥可汗俱縛入朝,只待聖人太廟獻俘……」
朦朧間李隆基已知神迷夢境,但卻不願醒來,耳邊忽然有人頻呼「大王」,這才驀地驚醒,心懷失落之餘,已是滿臉的淚水。
從人入告之前分別的家奴王毛仲等已經引太平公主並妻兒至此,李隆基這才收拾心情,往一處空閒閣樓行去。
他剛剛邁步走入室中,面前疾風驟起,下意識抬腿掃去,再定睛一瞧,太平公主捧腹臥倒在地,一臉厲色的怒視著他:「孽種、孽種,你怎不死……」
李隆基並不在意太平公主的辱罵,並一把推開抱子哭泣入前的王妃,只在舍內角落裡坐下來,望著太平公主悵然一嘆:「此日之禍,並不源出於我,禍發於妖后,我也只是苦命掙扎的一個囚徒,姑母沒有道理如此怨我?方才昏睡夢見阿耶,稱我力保宗廟不墜,雖知是夢,但這又何嘗不是我的夙願執念?姑母信不信,即便此世無有聖人奮起,宗家有我、亦必將盛世再興?」
「你這罪惡滔天的逆徒,百死難贖罪孽,卻拿夢話假說矯飾罪過……」
太平公主聞言後自是更加惱怒,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
「姑母不信應當,其實就連我自己、我也不知若真無聖人,美夢能否成真……」
李隆基見狀只是自嘲一笑,有些痛苦的揉了揉眉心,繼而嘆息道:「我也非生來就是十惡不赦的孽種,無非心有不甘而又世道逼我……往年我對聖人真是滿懷的敬仰,但今只剩下滿腔的恨意,也並非他不能容我,只恨他明明志力雄壯,為何偏要除禍不靖?太皇太后因他庇護得享善終,而我也因他姑息得有作惡餘地……但他、但他終究將我心中美夢描繪成真,我雖然恨他,但、但仍難免敬慕!」
講到這裡,他便行至癱坐一側的王妃面前,自孩兒襁褓中翻出一卷文書,抬手甩在太平公主面前:「此行本來無計生數,行前已經留書,此中俱錄過往凡所通謀牽引的人事,我縱不活,希望堂兄可以輕鬆藉此除亂,讓朝情不至於久亂不安……唉,我這也是自作多情了,事後凡所思來,才覺皆在彀中,聖人不需籍此,但還是留給姑母,盼你能進獻得活。」
說罷,他面對太平公主深作一拜,不無傷感的說道:「隆基這便求生去了,再見了,姑母。此世而已,過往凡所受惠、凡所虧欠,請容我來生再報!」
「大王、大王留步……數年共衾、懷中血脈,都不值大王賜給一顧?」
臨淄王妃眼見夫君一直無加正眼,不免更加的悲痛欲絕、哭倒在地。
李隆基腳步略作一頓,垂眼看了一眼王妃,只是說道:「我本不是人間可相約白首的良緣丈夫,不當鼎食、則就鼎烹,大事未竟,妻兒於我只是拖累,今生便如此罷……」
說完這話後,李隆基便舉步行出,外間諸眾也已經休整完畢,一行人便又沒入夜色當中。
西內苑本是皇城外的一處半開放遊園,周遭簡單的籬牆防設,除了一些灑掃種植的宮役雜使之外和固定崗哨之外,便無更多防備。日常甚至都常有民眾入此游賞採摘,眼下一群謀逆亂賊接著夜色潛出,更是無從圍堵。
因為人勢有限,諸事也難謀設周全,他們雖然預計了西內苑作為退路,但卻沒有辦法在此留設馬匹。
原本西內苑北側靠近大明宮玄武門處有一座御苑常有馬匹放牧左近,但當前路人員前往窺探時,遠遠便見到玄武門處燈火通明,已有甲兵嚴密設防,便不敢再靠近偷馬,只能憑著一雙足力逃向京北的原野。
空曠的原野中,一群人避開驛路大道,只循鄉野小徑一路狂奔,需要到了晨間才敢投館驛,靠著留守府印信調取馬匹物資,前提還是京中未及向州縣驛路傳警。
不過這一行人能深入大內還逃生出來,運氣的確不差,荒野中奔行一段路程後,竟在原野一處山丘前發現了一座大宅。這宅院前後數進,看來應是鄉里屈指可數的好戶,戶中必定會有牛馬畜力的蓄養。
一群亡命徒連宮禁都敢闖入,鄉間翻牆越戶自然更加的不在話下。眼下正在黎明睡夢最深時刻,翻閱圍牆後眾人便直撲宅中堂室,一番掃蕩便將主人奴僕控制起來,搜撿宅中吃食,並於廄下搜得數匹良駒。
「這民戶倒也儲蓄殷實,想是左近周邊唯一高戶。大王不妨在此歇腳,著幾人奔馬直赴下驛先取資貨……」
眼見宅中諸處搜撿出來的物資竟然足支他們幾百人一餐消耗,崔湜便開口提議道。
李隆基正待點頭應聲,突然宅院外響起一陣雜亂奔走聲,出堂略作張望,臉色頓時一驚:「莫非宿衛已經追蹤至此?」
眾人正在宅中驚疑不定之際,院外卻響起鄉人呼喊聲:「戶內賊徒快快滾走!真當我清泉鄉人可欺?若敢害人命,上千社人必將你們打殺肥田!」
聽到這鄉徒威脅呼喊聲,李隆基才略鬆一口氣,攀上牆頭一瞧,臉色卻是一變,只見外間明火執仗的徒眾雖然不足千數,但也足有數百人,呼喝有聲,氣勢不弱。
「這是哪處盛鄉?有此高戶一家,左近竟還這麼多的鄉人?」
崔湜登牆一望,不免也是叫苦不迭。他們一群人浪跡流竄,最怕的就是驚擾群眾、行蹤不秘,一旦告官舉報,覆滅也將不遠。
「一群鄉徒罷了,讓我外出打殺乾淨!禁宮都可闖得,又怎麼會折在鄉野!」
王守一抬手抓起戰刀,便待呼喝徒眾外出殺人,然而卻被李隆基擺手喝阻:「我等入宅時短,戶內有人走脫呼救也難傳遠訊,頃刻間聚眾諸多,此間鄉民必然稠密,如何能夠殺盡?縱然殺光,如此血案也難隱秘。眼下鄉人只作圍喝,仍在懼我,出宅離開吧,不要留此造孽了。」
講到這裡,他也忍不住自嘲一笑:「宮衛親軍尚且不能阻我,區區野徒居然嚇得我不敢頓足,怪異啊!」
一行人稍作收拾後,便從另一側退出宅院,戶中食料並廄中牛馬自然一併引出。鄉人們見他們退出也無作逼近,紛紛湧進宅內查看人員傷亡。
李隆基等人退出此宅後,繞過山丘望向另一側,不免有些目瞪口呆,只見丘陵另一側多有民戶張燈示警,在那燈火交映下竟有不下十數戶人家宅院規模不遜他們剛才所入之宅。
「這是京郊鄉野?這是城中富坊罷!久不入郊野行走,鄉野下民竟然已經如此富庶?」
饒是腦筋不甚靈光的王守一在見到這一幕後,一時間也有些瞠目結舌,忍不住發聲感嘆。
而李隆基臉色卻變得異常難看,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他們一行京中逃出,一路流竄盡擇荒僻地境,但哪怕在看似荒僻的鄉野,卻仍有如此豐鄉富戶聚居,可以推想關中其他鄉土狀況。唯赤貧者才狂有亡命之志,關中鄉情若泛泛如此,此前所設想攪動關中不安,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他此時還不知城中另一路謀逆同黨們已經被激憤民眾打殺殆盡,但見荒野小鄉如此豐足,情緒一時間也陡地低沉下來。
拋開這些心頭雜緒,他還是分遣員眾手持留守府假令直往下處館驛直取馬匹物資,自己則率餘眾繼續在野中疾行,時不時還要留員埋伏驅趕襲殺那些剛才便一直策馬追綴在後的鄉人。
東方魚白淺露,前行人員終於從館驛中取來馬匹,並將前路探查一番,得知京中還未將動亂傳告周邊縣邑,事情也似乎在向著預計中的正軌發展。
得到馬力加助,一行人趕路速度便提升起來,更有信心搶在京中警訊之前橫行州縣。
這時候,原本一直無甚發揮的祚榮便派上了大用,渭北多有胡鄉陵戶,祚榮也聯絡許多胡酋謀事,而他們眾人家眷也多先一步轉移彼處。入鄉召集部伍之後,便可借留守府書令作為掩飾進入乾陵、劫走同王向蜀地奔逃。
同王既是聖人親兄,還曾久鎮蜀地,只有相藉此勢,他們一群寡弱之眾才能在蜀中攪動風雲,只憑留守府一紙虛令則仍有些薄弱。
前行者探明的館驛名為盟橋驛,這些驛卒下員們自然不知京城剛剛發生的動亂糾紛,眼見留守府書令入門,自然連夜爬起身來招待上官,且因北征軍事方已,還不敢深問具體使命。
當李隆基一行人抵達時,不獨餐食已經準備妥當,甚至就連渡河的舟船也都打掃乾淨,可見這些館驛迎送效率也著實不俗。
驛丞親自入前侍奉上官進食,眼見群眾皆以李隆基為首,侍奉更加殷勤,割取鹿脯、雜拌香料塞入胡餅中,恭敬遞上後便憨笑道:「京中雖然風物繁盛,但周遭鄉邑也都各有風情。便拿咱們盟橋驛來說,當年胡賊南犯,太宗文皇帝便有此北進盟退胡人,幾年後便將賊酋縛歸。文皇帝行前,所持便是官人手中食料,京中雖然也有附會的食鋪,但卻不如此間純正……」
李隆基一夜奔行、自是飢腸轆轆,本來覺得這胡餅烘烤得香酥可口,但在聽到驛丞絮叨後,身軀頓時一僵,入口的胡餅也覺得粗礫難咽。
而那驛丞卻仍自說自話道:「官人過境有緣,若覺得卑職等侍奉妥帖,使畢歸京後,能否奏告朝廷,等到征事凱旋,也著賊酋默啜自此驛入京?兩代胡酋皆由此入,於地表也是一大佳話……」
「滾出去!」
眼見臨淄王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便有人發聲斥退驛丞。
被那驛丞貧嘴敗壞心情後,李隆基草草用過早餐,然後便喝令直赴渡口,上船渡河。
本來眾人已經登船過半,但正在這時候,卻又小船從河對岸駛來,船上人指著他們舟船呼喊道:「那驛船不准行駛!同王殿下軍駐渭北,兩岸驛船俱需徵用!」
「同王駐軍渭北?」
聽到船上軍士此言,李隆基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當場,旁邊眾人方待勸告,他卻陡地大笑起來,只是很快笑聲便轉為悲愴:「天要絕我、有疏無漏!往年文皇帝於此北渡卻敵宣威,如今地表鄉人渴望胡酋經此入京告罪,煌煌威途、豈容賊孽浪行褻瀆!」
「大王,勢未至窮,仍有可……」
崔湜聞言後,連忙入前拉住臨淄王要作勸告,然而李隆基卻反手抽出刀來,轉手便將其人劈殺,而後便又將刀直刺正待跳河的祚榮。
「此諸類是沽我性命以求自貴,我縱然勢窮將死,也必不饒之!」
連殺兩人之後,李隆基環顧周遭驚懼徒眾,又作苦笑道:「但你等諸位,未見我有遠大前程,便已經捐命報效。只可惜、只可惜勞計無成,且以此身報酬……」
說完這話,那染血佩刀直向左臂斬去,霎時間前臂一刀兩斷,李隆基抱臂痛呼,滿眼熱淚的悲聲道:「宗家孽種、人道敗類,死亦不當全屍……唯有負君等,請贈我一刀,無愧而去……」
「大王……」
眾人追隨至此,眼見臨淄王絕望自殘、只求速死,一時間也是悲不自勝。唯王守一持刀在手,入前一刺:「大王先行,某後亦至!世人恥笑我父大功憾竟,我既從大王,無論生死,即是始終!」
說話間,他便引頸撲向自臨淄王腹後刺出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