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6 欲圖中興,仁術難仰(2/2)
「住口!讓他說……老賊飾態忠良,北行以來屢屢阻我於事,心中早有輕重成見,得聞惡訊,怕是早已奸懷竊喜!」
李成器憤然起身,抬手打落那人幞頭,臉上神情悲怒變幻,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其他人眼見這一幕,一時間也都噤若寒蟬,不敢再隨便開口。
「臣有罪,臣……唯聖人、大行皇帝託事於臣,進言忘身,必佐殿下於……」
老者受此無禮,神情略有黯淡,只是伏地再拜,並不無悲痛道:「臣既失於信,不敢再復厭言。然如今情勢已是大凶,殿下誠無治亂於定之威,若再滯留於外,恐有**之險……」
「住口!狗賊……來人,給我將這狗賊叉出,梟首營前!」
堂外武士聞言後便沖入堂中,直將老者撲倒在地,繼而便用棍杖叉起向外拖走。
眾人見狀,自是驚懼有加,又有數人入前疾聲作勸,甚至包括幾名戎甲將領。李成器雖然恨極老者,但在見狀後也隱覺不妙,不再厲言殺之,只是怒聲下令將老者官職剝奪並收監起來。
牢獄中,老者披頭散髮的被推入一間監室中,其他幾間監室的囚徒們見狀後也都不免驚奇有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豫王乃是聖人嫡長子,第一次掌權外事,皇帝對其員佐配給自然也是用心,精選朝中才士為其輔佐。老者能為長史上佐,自然也不是一般人,其人名為裴思諒,乃是數朝元老,還有一個身份更加顯赫,那就是高宗朝名相裴行儉的族叔。
蘇味道本來在內里囚室臥床假寐,聽說裴思諒竟然被監押進來,心裡也是一驚。不過彼此囚室相隔遙遠,且囚室間還有衛卒瞪眼監視,一時間也不敢貿然做什麼言行。
等到獄卒退走,蘇味道才用燈油殘灰書寫幾字讓人傳遞到老者囚室中去。然而裴思諒卻並不接這傳書,只是閉眼面壁的端坐囚室中。
老者如此態度,自然讓蘇味道心情更加焦灼,趴在柵欄間大聲吼叫道:「阿翁所以獲罪,莫非是因此前助言活我?若真如此,味道實在心痛,豫王濫刑亂命至斯,讓人心寒啊!」
聽到蘇味道的喊叫,老者冷哼一聲回應道:「蘇某損節、勾結外藩,乃是確鑿之罪。此前進言不殺,只因罪實不明,恐殿下有損刑賞計量,無干私情!」
「州府人物出入,自有籍簿為憑。我與雍王殿下自有私情融洽,但卻絕無亂政營私之行。雍王殿下於事中練達,敏於長計,若我憑此媚進求寵,也難長得青眼。至於民野的盈缺互通,只能說不逾政規。豫王觀情察事,失於囊括之量,長此以往,實非家國之福。」
聽到老者這麼說,蘇味道苦笑一聲,接著又回答道。
裴思諒聽到這一番話,又是默然良久,過了一會兒才又說道:「聖人崩於河南,雍王已經入朝……」
「這、竟……莫非?絕無可能!」
裴思諒語焉不詳,兩事並言,自然極容易讓人產生誤解,特別此前朝廷與行台之間的矛盾便越來越尖銳。不過蘇味道在稍作錯愕後,便斷然說道:「雍王殿下大計慎重,雖強雖勇,但絕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若雍王果有如此凶戾,則舊年聖人一家能生見青天?」
「所以你等雍王黨徒才覺得聖人不配守國?舊者只是雍王懷仁推給?」
裴思諒聞言後冷哼一聲,然而在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又嘆息道:「聖人是一位仁主……但天下適亂年久,若只惟仁,確是難治。唐家欲圖中興,不可獨賴仁術。這一點,雍王懂,聖人卻、懂得有些晚了……」
「所以阿翁淪為罪身,是因諫言不成?」
蘇味道也是一個聰明人,聽到這裡後稍作沉吟,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接著便又不無緊張道:「那麼豫王是打算怎麼做?我並不非不感故恩,但聖人尚且……可知都畿禍亂之深刻兇險,雍王自有治亂反正之雄才,絕非豫王能聚勢相抗,豫王若仍頑強不恭,河東必將生靈塗炭!」
「豫王、豫王……未能面承遺制,但聖人前使確是托子給我,我希望豫王能安順歸國……蘇某雖然身在囹圄,但我知你於城中尚有人事布置,大軍入城之前,那些守城鄉勇……」
裴思諒講到這裡,又忍不住長嘆一聲:「論及稟器,豫王確是遜於雍王,但也能當敢任,希望能為國建功,唯是時機不裕,行事操急,致有……此前大軍歸行不得,軍中已有亂謀橫生,豫王若再滯留於外,必然會有不測之兇險。聖人已遭不幸,豫王若再為邪情所挾,家國必將更加悲痛。既然你有感我此前活你,能否……」
「阿翁此言,莫不是指……」
蘇味道聞言後,臉色又是一驚,腳下一頓,囚室中竟然出現一個大洞直通向下,蘇味道俯身跳入,繼而便從監獄偏僻處爬了出來。
講到勢力,他當然比不上掌控數萬大軍的豫王,但對太原的經營深刻,豫王又哪裡比得上他。
若是尋常時節,蘇味道當然也不能視章法無物,但此前突厥圍城時,有數千鄉勇入城攜守,其中就有著許多雍王部曲。這一部分人在大軍入城後雖然不再負責守城,但也被當做民夫留下來修繕城池,並在不久前挖掘地道,與蘇味道取得了聯繫。
眼見蘇味道一身塵埃的公然爬出囚室,裴思諒怒極反笑,接著又忍不住嘆息一聲:「一城人事糜爛至斯,也是我等王臣罪過。」
蘇味道此刻倒沒有心情炫耀,只是入前低聲詢問道:「阿翁所謂軍中亂謀橫生,言指幾人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