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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8 天南遙遠,君恩難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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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穿過大內北側幾座小城,當抵達玄武門時,李潼便見到羽林軍兩位大將軍都在此門駐守。

左羽林麴崇裕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右羽林武攸寧望向他的眼神則就頗存不善,安平王武攸緒被囚車引回的消息已經在北衙擴散開,這自然讓他們武家人大感不滿。

李潼向麴崇裕點了點頭,並橫了武攸寧一眼,連表面的客氣都不再維持。

禁宮之中七折八轉,當來到聖駕所在的殿堂中時,天色已經完全的黑了下來。

還未入殿,李潼便聽到裡面傳出絲竹笙歌,及至步入殿中,才發現殿堂里不獨有他奶奶武則天,自家家人與太平公主一家也都在殿中。

殿中眾人齊齊將目光落在代王身上,寄情各不相同,李潼對諸視線略作回應,然後趨行入前見禮。

「戎行辛苦,不必拘禮,今日特置家宴,賀兒郎凱旋,快快入席。」

武則天垂眼看著李潼,臉上滿滿的溫和笑容。

李潼聞言後才起身,又向娘娘房氏與太平公主同定王武攸暨分別見禮,然後才退入自家兩個娘子席中,兩手分別拍拍娘子手背,情意各有體會。

因為沒有太多雜人在場,這所謂的家宴氛圍倒是不錯,李潼方一入席,二兄李守禮便急不可耐詢問起他此行外事的經歷。

行軍諸事早有隨軍文職整理成冊、呈報禁中,這方面李潼也不便透露太多。但除此之外,沿途所見風物人情倒是不乏可說,隨著李潼一通講述,在座諸眾也都各自流露出神往之色。

武則天臉上同樣不乏嚮往,片刻後則笑語道:「倒也不必徒羨言中風物,新年後都有機會身臨其境的暢遊賞覽。」

殿中眾人聽到這話,神情都微微一變。而李潼則眉頭隱皺,他自知下半年以來他奶奶便一直在積極準備封禪事宜,也是朝中形成如此局面的主要原因。

聽其言中之意應該是打算將封禪之期定在新年之後幾日,拋開朝局的考量,單從場地以論,李潼都覺得時間實在是太趕了。

有關封禪的議題,早在高宗朝便有,天授年間又有李思文提議。這兩次雖然都沒有成行,但在嵩山倒也進行了一些營建。這一次李潼前往嵩山,也是在進行場地考察,隊伍中甚至還攜帶有專門的畫師,要將場景描繪下來供聖皇參考。

按照武則天愛鋪張排場的性格,所要作又是封禪這樣的大禮,嵩山當下的配套設施當然不符合其人心意,肯定還要進行大規模的營造。

但如今已經到了九月尾,按照周曆距離新年不過只有兩個月時間。想要在這兩個月時間裡建設好封禪場地,肯定要大征勞役。

想到這裡,李潼便不免有些氣悶。他今年力推漕事改革,收得一定成效,關中的飛錢也具有了一定的輸血能力,但薛懷義出征加上這一場封禪,都填進去可能都不夠,或許還要拉饑荒。

心思別計,接下來李潼便有些沉默。眾人只當他遠行疲憊,所以這一場宴會也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便告結束。

李潼先讓家人們離開,自己則留了下來。等到殿堂中只剩下祖孫倆並一些宮人,他便打起精神準備陳事。

武則天今日心情不錯,薄飲幾杯,神情微醺,望著李潼微笑道:「王妃端莊得體,慎之有此內助,可少許多雜情滋擾。懷義故事,你不必長念,不久之後會給你一個交代。」

「臣一身所有,概是恩親所賜,絕不敢有什麼意氣是非的執念。」

聽到他奶奶講起此事,李潼起身拜答道。

武則天聞言後嘴角一翹:「若真是言行如一,攸緒又怎麼會被你囚車押回?他是宗中難得篤靜不爭者,今次遭厄,真是有些無妄。」

李潼聞言後便作默然,武則天見他如此,又將話鋒一轉,說道:「近來朝中一些雜議有關於你,慎之你有沒有耳聞?」

若是以前,李潼聽到這話少不了要心弦繃緊,但這會兒卻並沒有太大感觸,只是點頭道:「文昌台王左丞入營犒軍,曾有言及。」

看到李潼並無明顯的神情變化,武則天不免微微錯愕,然後才說道:「既然已知,那你對此是怎麼看?」

「臣覺得,議臣可事揚州者,論心可誅!」

李潼也不客氣,直接回答道:「揚州舊逆禍亂,雖然短時克定,但民情想要復歸淳樸,卻並非短年之功。臣本宗枝後進,資望未稱紮實,貿然入彼,唯以重典暴行以示不污。或能全於一身名譽,但揚州一地民風或要因臣一時私意而更作敗壞。」

聽到李潼說得這麼直接,武則天臉上不免閃過一絲尷尬,談話的氛圍一時間也有些微妙。

過了一會兒,武則天才又擠出一些笑容:「你勞累數月,新進歸都,這些時務議論也不必急於一時,近日安心休養,在禁中陪伴一下家人。」

語調雖然仍然和氣,但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如家宴時那麼自然。

「既然立於世中,人或可偷閒,但事情滋擾又怎麼會有停止。往年臣自恃少壯,不能體會恩親蓄養少流的苦心,多有爭強。如今才有所感觸,微力負大,難免被裹挾觸傷。」

李潼則嘆息一聲,繼續說道。

他說這番話,也的確是有感而發,如今在政局中所面對的困境,無論在旁人看來有什麼原因,但在他看來,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以小負大。

他所干涉的方面太多了,但本身卻沒有足夠的資望與人才的儲備。比如在離開神都之前所安排的王方慶與李敬一,前者對前景的判斷保守且悲觀,後者將自身的利益凌駕於代王利益之上。

這一次所面對的危機,其實也談不上有多大。諸如舊年他選擇在武周革命之前急流勇退,前往西京服喪守孝,可以在他奶奶庇護之下安心生活,哪怕神都城裡殺得人頭滾滾,也沒有打擾到他的生活。

只是因為過去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過於冒進了,所以眼下再作一些取捨就遠比此前牽連大得多。

從這一點而言,他奶奶對他確實不錯,起碼在姻親選擇方面把關把得很穩。

如果是換了關隴或者河北名門,分分鐘就有可能喧賓奪主,將李潼完全綁架在他們的戰車上,譬如他這一次任命李敬一擔任自己的長史從而召來眾怨。

武則天聽到這話,也是忍不住嘆息一聲,但還是說道:「人無少壯,則年華虛度。你幼來生涯雖然不稱平穩,但也並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艱難打磨。沒有親身的感受,親長教誨再多也只是虛言,或許還要招惹厭煩。既然已經有了自己的體悟,安心在事殿中並北衙,餘事不必多作記掛。」

儘管心裡已經有了決定,但聽到他奶奶這麼說,李潼還是頗有感懷。他幼來生涯豈止是不平穩,簡直可以用悽慘來形容。但這也並不是他奶奶在刻意針對他,而是他身為李唐血脈、身為李賢的兒子,無從擺脫的命運。

但自從他站到他奶奶面前,他這個奶奶雖然是權術慣用,對他也多有拿捏,但總體上而言待他是不錯。雖然談不上有什麼平常人家的親情,但也不失關照庇護。

但人生終究不是兩三人之間,想要真正的有所蛻變,必須要學會且習慣分道揚鑣。

他眨了眨有些酸澀的兩眼,語調低緩道:「臣正因有此體悟,所以心懷自慚。魏王、梁王並薛師,俱君上信用的肱骨,或是秉性的不同,臣年少不知收斂,至今已經不能相容。臣不忍一人之安否更增恩親煩憂,請自逐於外。

先時王左丞入營也有指點,道廣州雖然天南遙遠,但卻廣有海珍物華,若能引用於天中,於我周世可謂錦上添花。臣請遠事廣州,循事積進,來年再拜君前,方可俯仰無愧……」

武則天聽到這話,眉頭便微微皺起,她深吸一口氣才又說道:「吳人的狹計,能指點我孫去留?你可知,朕……罷了,這是你的真心之言?」

「言出肺腑,臣怙恃早無,在世所仰者唯恩親授給。願憑微薄之力,播王道於天南,但能有所成就,無負恩親恤養。」

李潼俯首再拜,語調雖然低沉但卻堅定。

武則天張張嘴,嘴角泛起一絲笑容,只是這笑容里卻略帶自嘲,片刻後才嘆息道:「我孫有壯志,朕享有天下,難道還無地供你闖蕩?格輔元可留守揚州,你也再為朝廷薦一能托大事的良才罷。」

「司賓少卿狄仁傑,臣雖無有深知,但卻久聞才名。」

聽到這話,武則天眉頭微鎖,片刻後才搖頭道:「剛說已有體悟,接著便故態重作。狄仁傑腹計深刻,並不是你能度量垂教的。罷了,還有時間,封禪之前,你可以從容揀選。要慎重,此去天南,君恩都未必能覆盡人情。」

「君恩厚重,臣、臣受之有愧!」

李潼聽到這話,也不免略有動容。嶺南流人,尚可遣使殺之,放眼天下又有什麼君恩覆及不到的人情?他奶奶這麼說,是真的在考慮他來年能否再歸朝的後計。但是很可惜,他根本就沒打算去。

「朕薄於親緣,血脈遞傳、在數者寥寥幾人。慎之啊,無論在內在外,不要輕視了這一份親緣。」

武則天悵然一嘆,垂眼認真看著這個孫子,眉眼之間罕見的泛起一絲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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