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7 攸寧命絕玄武門(2/2)
「只要還沒南來就好!」
李潼聞言後點點頭,接過屬員遞來的皮甲披在身上,並對李守禮叮囑道:「二兄此夜已經事了,且引府眾返回道德坊守護家門,不得我親筆手令,不准外出!」
這會兒諸敢戰士們早已經下馬換上了王府帳內脫下的衣袍,李潼並不打算引領這些帳內前往北門奪門入宮。
為了保證事情的隱秘,這些王府護衛們除了少數心腹之外,其他人都是在進入太平公主府內之後,才知代王此夜竟要圖謀大事。而且諸帳內戰鬥力也有限,遠不如敢戰士們悍勇,稍後如果遇到什麼突發狀況,未必能從容應對。
不過李潼也並沒有薄待這些人,他與他二兄今年歲收都收存在道德坊王邸中,就是為了犒獎諸從事者,這些人只要進入雍王邸協助防守,一場富貴是免不了的。
「三郎,你小心!」
李守禮親手將三弟扶上坐騎,並凝聲說道。
李潼拍拍他手背,同時也沉聲說道:「二兄你也小心、珍重!」
之所以讓李守禮回防道德坊王邸,其實也是存了以身誘敵、分化武家諸王武力的想法。兩府護衛加起來六七百眾,回到道德坊據守,即便左金吾衛武懿宗有察覺,引左金吾衛眾南來攻打,短時間內未必能打下來。
李潼如果能夠在北衙奪門成功,當然會第一時間派人前來救援,如果不能的話,他自己都死在玄武門了,也就沒有餘力再關照這個二兄,兄弟同赴黃泉而已。
所以在給西京人眾傳信的時候,李潼也準備了兩個方案,如果聽到神都事變成功,自然是組織起事。如果不成功,就儘快組織精銳南下益州,保護他長兄李光順往安南逃竄,好歹給他們這一支留個後。
李守禮自率兩府帳內返回道德坊,而此時楊顯宗等敢戰士們也早已經換上了簇新的王府帳內袍服,掩蓋了一下身上一番廝殺的血腥氣,只要不湊近觀察,在這秋夜中倒也瞧不出什麼端倪。
楊顯宗策馬入前,打開馬鞍上的一個包裹,赫然是血淋淋的武承嗣首級,同時楊顯宗又將攻打魏王邸並武承嗣身死過程快速講述一番。
得知武承嗣居然是死在其王府典軍手中,李潼不免又是一樂,然後讓人將那典軍引至馬前,沉聲道:「你是魏王府典軍?我記得你名為丘功吧?有膽色,是了,已故南衙丘神勣,與你可有瓜葛?」
那個魏王府典軍丘功這會兒也被套上了一身代王府護衛衣袍,匍匐在地顫聲道:「代王殿下少壯威名,卑職也忠心傾慕,既然義士已經起事,豈敢再屈事國賊!卑職鄉籍河北懷州,與故賊丘神勣並無瓜葛!」
「好得很,此夜隨我用事建功,無患前程!」
李潼抬手讓敢戰士們將這個陣前反水的丘功拉上戰馬,然後便號令敢戰士們加速前行。此前之所以隱秘用事,是為了能夠成功幹掉武承嗣,現在武承嗣人頭已經拿到,接下來也就沒有再隱匿的必要。
馬蹄聲雷動,很快就回到了尚善坊中,李潼又看到右金吾衛將士已經殺進了坊中梁王邸中,但也並沒有停留。武三思此夜入直政事堂,此夜並不在邸中,在計劃中是要讓李昭德等人入政事堂殺之。
他直接縱馬回到了太平公主邸,此時豆盧欽望等人正在前堂整裝準備前往南省,很明顯李昭德與狄仁傑已經跟豆盧欽望達成共識。
「殿下怎麼回返……」
眼見代王這麼快便返回,李昭德不免詫異問道。
「魏王已經伏誅,小王先行一步,與諸公合功大內!共勉!」
李潼沒有下馬,只是讓楊顯宗提出武承嗣首級稍作展示,然後便直接轉馬離開了太平公主府,率領眾敢戰士們直上天街。到了天津橋頭,李潼又叮囑已經於此布防的唐先擇注意攔截稍後從南省發出的命令。
「代王竟然這麼快就誅殺魏王?你們二公究竟知不知代王於畿內還有什麼隱力?」
太平公主邸中,眼見代王呼嘯來去,豆盧欽望臉色變得頗為凝重,一邊發問一邊擺手道:「速行、速行!若再落後一步,恐勢不在我!途中詳說……」
豆盧欽望雖然是被裹挾入事,但在想通之後,這會兒已經表現得比李昭德等人還要積極。
本來隨員還在將兩副皮甲拼接,以供體型頗為臃腫的豆盧欽望披掛防身,但這會兒豆盧欽望也已經顧不上這些細節,直接招手催促速行。
李昭德與狄仁傑臉上也都各有驚色,他們是能想到嗣雍王今次也參與進來,就近對魏王邸發起進攻,有心算無心,再加上代王之後率眾馳援,幹掉魏王並不困難。
可他們卻沒想到代王竟然這麼快就成功,幾乎只是趕路的時間就將魏王首級取回。很明顯,代王是留了一手的,言不盡實。
不過講到留手後計,他們在代王明顯不樂意的情況下將豆盧欽望引入事中,也算是先落一子。
但這會兒既然已經起事,也就無謂再更作深究,他們將豆盧欽望引入誠然是為了能夠更加順利的控制南省,代王暗藏手段,也是為了能夠儘快對玄武門發起衝擊。
總之,都是為了此夜能夠成事,若還斤斤計較貽誤時機,他們此夜也都活不了!
因此,一行人便也匆匆離開太平公主府,直往皇城方向而去。同樣的,在行過天津橋前,幾人又叮囑唐先擇,未得他們當面授令,不准放任何人事通行天津橋。
所謂政變,本就不是常規的鬥爭手段,講究的不是能夠發動多少人入事,而是要爭取在大眾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控制住鬥爭的核心。
他們作為先發者,本來就占盡主動,如果還要調集重兵入都,等待軍眾集結的過程便已經將主動權拱手讓人。
當李昭德等人通過天津橋的時候,便聽到洛水下游新中橋附近已經響起了刺耳的警鼓聲,顯然魏王被殺一事已經驚動到了左金吾衛。
不過李昭德等人也並不慌亂,他們三人或是在位的宰相、或是曾經的宰相,自然清楚這樣的緊急情況是要有一定的流程。訊息往來傳遞的過程,足夠他們進入南省進行截留並作出布置。
一眾人並沒有直赴端門,而是轉向皇城左掖門,左掖門外早有李昭德負責聯絡的右監門衛李道廣率兵在等候接應。
彼此匯合之後,李道廣便拱從三人暢通無阻的進入到皇城,在皇城諸司衙署之間快速前行,向更內部的區域接近。
新中橋警聲響起的時候,李潼一行已經抵達了東城承福門附近,警鼓聲響起後,明顯見到皇城周邊巡弋的南衙禁軍增多,在貼近宮牆的時候,甚至可以聽到城牆上傳來強弩絞索聲,整個皇城的禁衛系統已經被激活。
與此同時,也有成隊的左金吾衛將士們出現在坊街之間,並快速往新中橋方向移動。
「南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眼見一隊金吾衛騎士策馬行過,李潼示意幾名敢戰士當街攔路,並明知故問的喝問道。
率隊的兵長很快就認出了代王並其隨員,連忙上前恭聲道:「洛南有運貨商船衝擊魏王堤,巡河兵士來告,卑職等奉命前往調查!」
聽到洛北的金吾衛仍不知魏王已經被抄了家,李潼稍微鬆了一口氣,然後便揮起馬鞭直接抽在那兵長肩甲上,同時怒喝道:「如此小事,值得如此大動干戈!魏王私設水柵,榨取民血,發生這種事情,有什麼可意外!你等究竟是南衙賁士、還是魏王家奴?回告河內王,我此刻便入宮奏事,若因他小題大做、影響到明日大朝,唯他是問!」
那兵長忙不迭恭聲應是,代王與武氏諸王的矛盾早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因此此際代王當街喝阻他們,這兵長也沒敢往別處去想,只求應付過代王再繼續前行。
可是他卻看到代王直接勒馬當街停住,只能又硬著頭皮喝令騎士們轉身往清化坊左金吾衛官衙而去。反正這一次出行,本也不是南省令出,是河內王自己關心魏王才私遣他們前往查看,被代王所阻,河內王也怪不到他們頭上。
李潼一行沿街北進,途中所遇南來的金吾衛兵眾,盡數被他喝退,好歹給道德坊的李守禮減緩一下壓力。這些金吾衛兵眾們只要還沒入坊親見魏王府的慘狀,意識中仍然覺得這是諸王在私鬥,不會往更深處聯想。
如此一直抵達宣仁門,李潼一行才轉入東城,繞過文昌都省,向北面的含嘉門而去。
此時東城範圍內也早被皇城外的警鼓聲所驚動,此處多有南衙將士往來巡弋,並向諸宮門處進行增防。無論坊間發生什麼騷亂,只要確保皇城內不亂,朝廷都能快速做出反應,調集城防軍隊撲滅騷亂。
然而這些人卻不知,真正的大賊早已經打入了內部之中。不過由於警戒級別的提升,李潼一行前進也有些不順利,沿途多受盤查。
也幸在李潼有北衙千騎使的身份,這些南衙禁衛們都知他是入直北門,倒也沒有直接攔阻。如果沒有這一層身份,李潼再想接近玄武門,也就只能一路強攻過去了。
如此一路自含嘉門轉入曜儀城,千騎軍營已經依稀在望,李湛早已經率領三百名千騎士卒於此等候,同時將千騎調兵符令一併遞上。
李潼接過印令,便從懷中掏出早已經寫定的軍令,直接落印甩出,並疾聲道:「速往倉城提取弓弩、甲冑!」
此前他與敢戰士沿東城入此,沿途多有盤查,自然不適合攜帶重器。而且千騎對此也有頗為嚴格的管制,只能在正式的發難之前才進行全副武裝。
兩方兵合一路,先行退到倉城,就地接管了械庫,等到諸將士再行出時,已經各自換上了一身禁軍最為精良的武裝。就連李潼這會兒也披掛上了一身明光鎧,之後才翻身上馬,直往玄武門方向而去。
儘管此時曜儀城千騎駐營中仍有數百名千騎士卒在休,但李潼也沒有繼續將人徵調出來,路過營盤時,只是嚴令將士謹守營盤,未得他的手令,不准出動一卒。
搞宮變這種事情,從來也不是人越多越好,攻其無備已經占盡主動。掌握了多少兵力,並不是一股腦全擁上去,而是要在亂中取靜,在保證能夠成功斬首的情況下,動用的兵力越少越好。
後世一些影視作品,動輒成千上萬的所謂精兵在皇宮擺開陣勢,所謂滿城盡帶黃金甲,威風是威風了,可也不動腦子想想,這種級別的講數,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尷尬不尷尬。
且不說擺這種陣勢浪不浪費時間的問題,關鍵也得防備一下他朝君體也相同啊!奪取權力,並不是為了踐踏權力,就算仗著人多勢眾,將皇帝拖死狗一樣的宰殺,皇權還有什麼威嚴?
心中閃現著這些雜亂的念頭,李潼一行很快就抵達了玄武門附近,在這裡唯有一道關卡,那就是羽林軍設在玄武門東邊的一個營地。此時營地中依稀可見羽林將士們已經披掛整齊,隨時準備列隊行入補入宿衛。
但李潼行過營地的時候,對此根本不予理會。倒是有幾名羽林將領在聽到千騎奔來的馬蹄聲較之往常沉重許多,意識到有些不妥,打算上前盤問,但千騎將士們直接呼嘯而過,沖至玄武門前,也讓他們追之不及,只能入營多加防備,並等待玄武門處軍令傳達。
此時的玄武門前,上下早已經是燈火通明,特別北衙兩名大將軍麴崇裕與武攸寧早已經登上了城樓向下俯望。
看到千騎不同以往的武裝規格,武攸寧也是心中一圖,下意識向後一退,並示意兵卒在城樓喊話:「請代王先引眾歸營,得禁中傳令之後再入直玄武城!」
李潼這會兒全副武裝,勉強抬頭向城樓望了一望,馬鞭一指隊伍中的楊顯宗。隨著楊顯宗上前,其他千騎將士們在李湛率領下簇擁代王向後退出數丈,人馬交叉將代王完全保護在陣列之中。
「魏王把持君王,禍國亂政,今已伏誅!內外將士,舉義今夜,共扶正道!」
楊顯宗口中大喊,同時手中包袱一抖,武承嗣那顆已經被削去鬚髮同時擦拭乾淨的人頭便被拋在玄武門前,然後快速向後方對陣中後撤。
與此同時,李潼也在隊伍中大聲喊道:「我與政事堂諸相公,奉聖皇密旨,此夜誅殺國賊,承嗣、三思俱已伏誅!攸寧此獠,誰能斬之,面聖之後,必有功爵重賜!」
此時玄武門前,除了千騎並敢戰士這五百餘眾之外,玄武門上下也有六百餘名守軍。儘管整個北衙兵力一萬多,但也並非只集中玄武門一地,除了駐營將士之外,此夜參與宿衛的還要分散於大內之間。
一旦發生緊急情況,玄武門才會發出示警軍令,抽調左近諸營將士快速參戰拒敵。當然,前提是示警軍令能夠發出,否則哪怕幾十丈外的羽林軍駐營,也不敢貿然出營。
「假的、這是假的!」
武攸寧聽到宮門下喊話,一時間也是驚悸入骨,忙不迭叫喊道:「速速示警!代王犯上作亂,妖言惑眾!」
「斬殺攸寧,功爵重賜!」
玄武門前諸千騎將士紛紛大聲叫喊,而李潼也掀起面甲,直望向城頭燈火交匯處正張牙舞爪的武攸寧。
「王命殺賊,匡扶正道!」
突然,城樓上一聲怒吼,早已經暗自移動到武攸寧身後的郭達奮而拔刀,直接劈刀斬在武攸寧後背上,但武攸寧前後都覆重甲,這一刀落下並無血光迸濺,可是莫大的力道也將武攸寧撞擊得直往前方掠起,直接在垛牆齒口跌下了城樓。
如此異變之下,站在城樓另一端的左羽林麴崇裕臉上也是驚容乍現,但片刻後臉上閃過決然,揮臂大吼道:「射殺賊王攸寧!」
一輪箭雨射下,武攸寧本來還在地上掙扎,但在這箭雨攢射下,甲衣薄弱處紛紛中箭,只是一時還未中要害,他慘叫連連,努力的斜起眼來望向城樓,口中發出厲鬼一般的嚎叫:「狗賊、狗賊陷我……」
看到武攸寧掙扎動作漸弱,麴崇裕冷靜的揮手道:「開宮門,迎代王!」
與此同時,他又指了指城樓上正與武攸寧親兵搏殺、已經身中數刀的郭達:「救下這名義士,獻於代王!」
宮外有警訓傳入,本來按照俗規,他們兩衛大將軍是需要在營中統軍待命。之所以同登城樓,是因為麴崇裕的邀請。他本以為自己是代王在北衙最大的暗棋,卻沒想到代王早已經將死士安排進了武攸寧的親信中,如此不慎,如何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