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3 情新因意勝(2/2)
李潼聽到這話,眸子頓時一亮。他跟曾參不熟,其人哀榮如何本來與他也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是,他日前所進《慈烏詩》便有「請君封曾參」之語,眼下上官婉兒講起朝廷果然封贈,彼此間自然是有關係的。
曾參哀榮高低與否,自然包庇不了眼下的李潼。但這件事卻是一個信號,表示這一首《慈烏詩》的確有了迴響,而且不再只局限于禁宮之內,已經延伸到了外廷中。
武則天是一個封神狂魔,其所封授山水神明力度可以說是僅次於《封神演義》中的姜子牙。姜子牙還只是周朝一個高級打工仔,武則天自己卻是老闆要開創新周,看似泛濫無度的神鬼封賞,每一樁都有著具體的政治意圖。
曾參因孝義而獲封贈,李潼不知道這件事背後武則天與李旦這對母子有著什麼樣的交流,上官婉兒肯定也不會告訴他,但大概也能想到,無非是憑此敲打李旦,告誡他要恪守孝道,不要違逆母意。
如此一來,李潼一家人安全上自然更有保障,因為武則天需要用他們一家人去警示李旦。如果他們一家人還會繼續遭殃,李旦看在眼裡,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左右都不得好死,那還忍個屁?拼了吧,拼個魚死網破!
當然,實際上邏輯也沒有那麼嚴重。但李潼一家也的確因此,在武則天看來不再只是可有可無的閒雜人等,而是已經有了那麼一點價值的棋子。政治人物利弊取捨分明,只要他們存在所帶來的隱患沒有超過能提供的價值,活命不難。
李潼也明白,這一點所謂的價值並不能維繫長久。特別在武則天正式完成代唐革命之後,李旦自己都失去皇帝名位成為一個尷尬的皇嗣,他們一家自然也就沒有了繼續給予李旦警示的價值,會再次淪為可有可無的角色,所以仍然需要保持謹慎。
不過,李潼覺得《慈烏詩》仍然還有持續發酵、可以繼續挖掘的價值。
母慈子孝是一個永恆的人倫話題,也是武則天以母奪子的一個道德污點,《慈烏詩》的存在能夠很好的粉飾這一污點,這也是李潼選擇杜撰此詩的原因之一。
當然會否被用到,這又不是他能決定的事情,無非給自己留一點聊有可望的可能。
眼下的他並無弄巧大勢的資格,也只能在小處下手,通過那不斷的迴響來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扭轉與改善。
上官婉兒在亭中逗留小半個時辰,之後便起身告辭,李潼又將她禮送出門,轉回頭來又忍不住思忖自己還能在何處化被動為主動。
禁宮之內因在神皇光輝籠罩庇佑之下,尚可保持安穩。
但垂拱四年註定是動盪不安的一年,譬如年初太后便下令毀掉修築不久、已經是非常華美壯觀的乾元殿而以其地起築明堂,半年時間過去了,明堂框架初成,望去已經頗有凌人威態。
宮苑之外,祥瑞頻生,洛水出寶圖,汜水出瑞石,祥瑞種種,品類繁多,一副聖人臨世、天地嘉賀的喜樂氛圍。
而在光鮮的另一面,則是酷吏大興,朝野告密成風,則天門外銅匭晝夜滿盈。以周興等人為首的酷吏們大肆構陷,冤獄頻生,朝堂上下充斥著一股暴戾、惶恐的氛圍。凡所涉事,無論士庶俱都難以倖免,動輒抄家滅族。
譬如前宰相郝處俊之孫、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為僕人誣告謀反,被周興系捕審問,很快便被定罪族誅。郝象賢臨刑之前對太后破口大罵,並披露諸多禁宮隱惡。太后下令肢解其屍,並將其父祖剖棺毀屍以泄憤。自此之後,凡罪人受刑俱以木丸塞口。
作為御前待詔女官,上官婉兒雖然不受外廷風波牽連,但是身在這樣的氛圍中,又有身為女人和詩人的雙重敏感,再加上自己本身也是罪戶之後,內心裡也是雜念叢生,心有餘悸。日常繁忙之外,偶或品吟詩文佳篇,以詩趣舒緩沉重的心情。
自永安王處所觀《雨晴》詩,近來常常在上官婉兒心頭浮起,雖然在她看來,這一首詩無論在哪方面而言都稱不上佳作,但卻自有一股趣致盎然、生動活潑,每每吟詠起來,似乎自己便離開案牘雜陳的直堂,又回到那一個園景淒涼的小院,與那神貌俊秀的少年一同惋惜風雨無情、令時難挽。
但越是如此,上官婉兒就越發可惜於這一首詩的淺白簡陋,粗糙失工。偶或提筆寫在紙上,以自己的文學素養去雕琢修補,希望這首小詩能夠工意兩全,雅體韻足,成為真正值得吟詠賞析的佳作。
「花間蕊、葉里花,意雖迴轉,辭卻失回文對意……」
情新因意勝,意勝逐情新,把相同的字句通過位置的調換來產生意趣,這是她祖父上官儀所歸納「八對」之中的回文對。上官婉兒淺吟片刻,便提筆修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