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3 太平托子(2/2)
太平公主講到這裡,還未消紅腫的眼眶又是淚水盈盈,只抓著李潼的手,一臉真切的望著他。
李潼聽到這個要求,心裡也是頗為複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是從心裡感激姑母的賞識看重,也未嘗沒有敬受重託的膽氣。但我自己尚是摸索前行,戰戰兢兢,唯恐行差踏錯,辜負了世道錯給的嘉許期望。表弟名門貴種,或罹短厄,但也畢竟父族深茂,無患乏援,我貿然受此,若將自己的淺薄遞人……」
「什麼名門?不過是一群專恃祖蔭的短視庸徒罷了!他們自謀尚且艱難,又有什麼良善可以授人!」
太平公主講到這裡,神態之間已經頗有忿色,她長嘆一聲後又說道:「家仇隱情,本不該宣揚在外,但三郎你自是我門庭子弟,更無不可言。薛氏諸眾若是值得託付,我又何必勞煩三郎你……」
大概是心中積鬱良久,太平公主這一張口便滔滔不絕,講了許多與薛氏族人們之間的齟齬糾紛。
李潼認真傾聽這番吐槽,心裡則默默將這些事跡進行分類。
太平公主與河東薛氏的矛盾,大體可以分作三類。
一類便是家長里短的摩擦,她是帝宗公主,身份尊貴,下嫁薛氏後雖然與丈夫感情很好,但也絕對做不到尋常人家新婦那麼溫和順從。薛氏又是河東大族,族人眾多,彼此之間難免就頗積摩擦,感情實在算不上好。
清官難斷家務事,薛紹這一支雖然捲入宗王謀亂而幾乎被殺個乾淨,但其他薛氏族眾們仍有留存。這些人並不親近太平公主,按照公主自己說法,他們大概更樂見自家乏於支撐,落魄潦倒。
第二類則就是政治立場的衝突了,薛氏族眾當中,也不乏人對武則天女主執政的不滿。特別武則天讓薛懷義冒籍於薛氏,更被許多人視為家門大辱。李潼甚至懷疑,薛紹兄弟所以涉入越王等人謀亂,大概與此不無關係。
第三類、也是李潼聽來感覺最重要的一類,那就是經濟糾紛。河東薛氏雖然族支眾多,但相對而言時下最顯貴的還是駙馬薛紹這一支,因有一層皇親的關係,所以薛紹兄弟們也掌握著眾多薛氏產業。
可是當薛紹兄弟們捲入謀亂之後,這些產業多數都被抄沒,之後其中大部分則又被武則天轉手賞賜給了太平公主。
拋開別的大是大非,衣食住行乃是生人必須。薛家痛失這樣一筆龐大產業,那真是有切膚之痛。即便這些產業不屬他們名下,但早前掌握在自家族眾們手中,多多少少總能分惠一些。可是現在卻被太平公主領掌,他們再想分潤那就難了。
因為這幾點緣故,在薛紹死後,太平公主與薛氏族人們關係變得很是惡劣,幾近不相往來。到如今,神都幾縣包括薛氏河東鄉土的蒲州州廨,甚至還積壓多宗薛氏狀告太平公主侵產的訟案。
聽完這些後,李潼也是多有感慨,更感受到太平公主目下這種孤立無援且又不知所措的窘迫現狀。
太平公主多受其母武則天寵愛是一方面,但這寵愛說實話也不怎麼靠譜:你說你愛我,結果抬手就弄死了我丈夫,你有臉說,我也得有膽量信。
而且,君王的寵愛是一方面,能否將這聖眷轉化為自己可控的力量而加以運用又是另一方面。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哪怕寵愛再多,也只是虛妄,禍福榮辱只在人一念之間。
就拿李潼來舉例子吧,他這段時間確實頗得他奶奶的喜愛,可是之後呢?如果他不能長期鞏固自己的價值,不能掌握足夠應變的力量,也僅僅只是他奶奶手心裡一枚棋子。
李潼能夠在麟台立筆,讓人不敢小覷,又能在府中廣集時流,妙作頻出。如果沒有這些表現,他又哪有什麼資格逼得宰相都對他稍作讓步?
眼下的太平公主,很明顯是還沒有找到套路。而在真實的歷史上,的確太平公主在武周的中前期都乏甚存在感,只是活在大背景下的一個無聊貴婦而已。
一直等到武則天確定李武合流這一政治思路,她才以李家女兒、武家媳婦這一特殊身份正式的踏上政治舞台,並在武周后期和中宗一朝快速成長為一方大佬。
李潼本就有要與這位姑姑達成一些政治默契的想法,此前還在遲疑,沒想到太平公主已經先一步按捺不住的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