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8 貪功如命,視死如歸(2/2)
戰爭中形勢雖然波詭雲譎,但總有一些根本的元素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韋東功最開始猜測唐軍大營中只是虛張聲勢、並沒有太多的兵力駐紮,這一點是沒錯的。
眼下郭知運所率領的這千數名卒眾便是唐軍大營中的所有兵力,雖然大營中看起來還有其他的卒力集結,但那都是紮營勞役的役卒充當,戰鬥力非常的低微,僅僅只能擊鼓吹角、扛旗遊走,實實在在的虛張聲勢。
沒有充足的水源維持,唐軍大隊人馬一進一退都受到了極大的制約,除了那些分派進攻蕃軍各處據點的人馬之外,大營中實在難以再駐紮更多的人馬。
所以眼下唐軍也確實是傾巢出動,如果剛才那些試探的蕃軍真的衝到大營近前,那麼唐軍大營的空虛自然會被一眼看破,而郭知運能做的也只有棄營後遁,憑這千數名卒員實在難以守住大營。
可是蕃軍終究沒敢試探到底,那麼現在隨著底牌掀開,自然就到了郭知運耀武揚威的時刻。
當然,郭知運率眾逼近牛心堆,也不僅僅只是為了繼續挑釁蕃軍,還是為了防止蕃軍狗急跳牆,從山坡上衝殺下來。
千數卒員看似數量不多,但卻攜帶了充足的弓弩等遠程武器,蕃軍的拒馬、壕溝等防事,現在則就成了唐軍的堅固防線。只要坡上蕃軍膽敢靠近此處,便要遭受猛烈的勁矢射殺!
防線拉起後,後方大營中那些役卒們分發的旗幟、鼓角等器物也都被收繳起來,繼而便驅趕著許多牛車、馬車從大營中駛出,車駕上則捆綁著眾多的木桶、陶罐等器皿,沿著平野向牛心堆周圍的山嶺而去。
蕃將韋東功認為唐軍難以大舉來犯,這在正常情況下的確是沒錯的。但眼下唐軍仍然投入數萬戰卒,向蕃軍十餘處據點一起發起了進攻,這就是因為郭知運擬定了一個「飲馬敵營」的策略:大軍不再顧慮是否有足夠的水源補充,只要攻下那些敵營據點,這些都將不成問題!
赤水源雖然是區域內重要的河流,但卻並不是唯一的。此間山嶺之間還存在著許多的山澗泉眼,雖然唐軍因為客軍作戰的緣故、對此做不到了如指掌,但蕃軍駐守設防於此,自然要己方的用水需求。
所以只要盯准了蕃軍那些據點進行攻打,只要攻克這些據點,水源所帶來的制約即便不能完全化解,必然也能得到極大程度的緩解。
此間雖然地域廣闊、戰略縱深極大,但當雙方爭奪的目標鎖定在水源這一項,那就是真正的狹路相逢勇者勝!
郭知運有膽量孤注一擲,分遣各路人馬同時向所有已經查探到的蕃軍據點發起進攻,但蕃軍卻沒有膽量依託業已構建完整的防線嚴守、從而擊退唐軍的洶湧進攻。孰勝孰負,自然分明!
隨著那千餘名唐軍士卒藉助蕃軍牢固的防線、將坡上蕃軍牢牢的堵在山坡上,運水的車隊便可以肆無忌憚的在平野遊走,駛向那些被陸續攻打下來的水源地。
此時的坡頂上,眼見唐軍擺出這樣的架勢,韋東功終於後知後覺的洞悉到唐軍的所有意圖,自是心情抑鬱、面若死灰。可是現在諸軍向牛心堆撤回的軍令已經下達,各方防守人馬離心已生,即便再改變軍令也已經於事無補,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蕃軍各路人馬陸續的撤回了牛心堆,而唐軍的各路人馬也不短的有捷報傳回,並且開始忙碌的在蕃軍所放棄的烽堡附近水源地飲馬並取水運輸。
這樣的運輸方式效率難免低下,但起碼能夠保證眼下人馬的水量消耗,讓前路人馬得以在牛心堆下站穩腳跟。
結束戰鬥之後,除了一部分人馬留守於幾處險峻之地,其他人馬便陸續的押運著水車返回牛心堆前,平野上原本空空的大營也變得充實起來,即便坡上的蕃軍再想攻來,也是難如登天,單單他們所挖掘的那些溝塹便成了一道鴻溝!
郭知運在溝前布武一番後便返回了大營中,開始匯總各路人馬的戰報。這一場戰鬥從多方打響,唐軍作為攻堅一方,為了在極短時間內便給蕃軍營造出一種大勢已去的壓迫感,各路唐軍也都是奮勇作戰,同樣的傷亡也是極為驚人。
這當中,損失最為驚人的還是李禕所率領進攻沙棘嶺的這一路人馬。沙棘嶺因為地近牛心堆,位置頗為顯要,同時地勢也非常險峻,因此郭知運安排了足足兩千多名精兵前往進攻。
但即便是這樣,郭知運並眾將仍然不認為李禕所部能夠攻下沙棘嶺,心裡只盼望李禕的攻勢能夠與各處一同對蕃軍形成壓迫,但卻沒想到李禕所部竟然如此悍勇,不只一戰攻克沙棘嶺,就連用時都在各路人馬前列。
郭知運雖然沒有親自掠陣觀戰,但也能夠猜到,沙棘嶺的失守必然給牛心堆蕃將帶來極大的壓迫感,所以之後才有了召集各路人馬回守牛心堆,讓唐軍在之後進攻變得無比順利。因此郭知運心中也在評判,此戰首功應該記在李禕所部頭上。
戰果如此輝煌,戰鬥自然也是極為慘烈。李禕率領兩千餘名精兵參戰,可是當後路人馬抵達、清掃戰場的時候,剩下的甲士生者卻只有不足三百人,且人人負傷,甚至就連李禕都頭部中刀,撲倒在了沙棘嶺烽堡門前。
眼見沙棘嶺山道上亡者堆積,一個個死前都還怒目圓睜、恨不能生啖惡敵,前往打掃戰場的唐軍將士們無不感懷落淚。
「亡者自有殊功壯烈,妥善收殮,傷者一定要盡力救治,生受聖人褒獎!」
郭知運也親自來到沙棘嶺下,望著那些死傷將士們虎目泛淚。
李禕頭部中刀,創口從頭側延伸到左眉,肩胛處同樣也有深深的創傷,足見在攻奪烽堡的時候戰鬥之慘烈。郭知運親自上前探望,李禕那被血痂覆蓋的嘴唇顫了一顫,望著主將顫聲道:「貪、貪功如命,視死、如歸,請問、請問將軍,此功壯否?」
郭知運上前抬起手來,卻不敢觸碰李禕傷痕累累的身體,只是沉聲說道:「安心養傷,後續袍澤繼力,賊傷我一指,必滅其滿門!此間血淚,一定會百倍、千倍的索回!」
蕃軍各處據點失守之後,各方人馬退守牛心堆,雖然赤水源仍然保持著乾涸,但整個戰場形勢已經不同。如果說此前的蕃軍還因防線完整而優勢明顯,可現在那種自縛手足的劣勢卻越來越清晰。
唐軍在拔除蕃軍各處據點後,由於提前便布置好了營地,得以順利駐紮於牛心堆下的平野上,死死的盯住了坡上的蕃軍。不過唐軍將士們也並沒有就此閒住,除了日常取水之外,還有就是繼續挖掘溝渠,牛心堆下的溝壑被加深、加寬了一倍有餘,使得蕃軍困勢更加嚴重。
同樣的,赤水源東段的河道也在不斷的拓寬,雖然暫時還沒有水流灌滿,但唐軍役卒們仍然還在不斷的用工。
山坡上,蕃將韋東功望著唐軍各種忙碌的舉動,始終一臉的苦色。他們這裡還在竭力封鎖唐軍的水源,但唐軍卻已經在為防備水患而作各種布置了,這不得不說是極大的挑釁與諷刺。
雖然赤水源最大的隘口乃是牛心堆,但對岸還有一個沙棘嶺。只不過沙棘嶺地勢奇險,離岸太高,在蕃軍的守衛之下,很難從峰嶺上靠近河堤進行破壞。
可是沙棘嶺的東側還有兩條支流流注赤水河道,此前為了分流蓄水,蕃軍在此挖掘了一個池溝,可現在此處的陂堤已經被唐軍破壞,流水全無阻滯的灌入赤水之中,使得上游水位增長更加迅猛,水線越來越岌岌可危。
韋東功自知是由自己的錯誤命令導致眼下的劣勢,雖然山間取水仍要消耗唐軍大量的人力,但已經不能阻止唐軍在近前駐紮。特別當他下令人馬回防、區域內所有蕃軍都聚集在了牛心堆時,直接被唐軍反包了餃子,除了死守此地已經全無反制之力。
而更要命的是,由於周遭據點的失守,唐軍已經可以從各處對牛心堆守軍進行圍堵,讓他們進退不得。
在韋東功看來,眼下最穩妥的做法就是開堤泄流,趁著蓄水的衝擊,給牛心堆守軍爭取一個撤軍的時機,或許還能保全這一路人馬。
可若是這麼做的話,無疑意味著蕃軍困阻之計徹底失敗,這是坐鎮後方積魚城的贊普所不能容忍的。擦布卡巴等前路人馬的慘敗已經讓贊普惱怒不已,韋東功如果為了保命而罔顧大計、率軍後撤,哪怕他出身韋氏豪族、又是贊普愛將,贊普多半也不會饒過他。
既然撤退不能,那麼就只能繼續堅守牛心堆。可是牛心堆守軍不只要承受唐軍的戰場壓力,還要承受蓄水泛濫的壓力。特別是後者,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變得越來越嚴峻。此間那些勞役已經不足以維持堤壩修繕,甚至就連那些精銳戰卒都不得不卸下堅甲,投入到堤壩的修固加強中。
這樣的態勢自然不能持久,在焦灼權衡幾日之後,韋東功不得不傳信後方,希望贊普能夠繼續增派援軍,以確保困阻之計的維持。
蕃軍的這一困境,自然是唐軍所希望達成的。在杜暹的點撥下,郭知運意識到蕃軍斷流固守的策略不只是與唐軍為敵,更是在與天時為敵。
所以唐軍在拔除蕃軍各處據點後,唯獨留下牛心堆這一處孤立之地、只圍不打,就是為了誘使蕃軍持續不斷的就此進行投入。
這是全無花巧的明謀,蕃軍要麼放棄此前的困阻之計、放棄此前所進行的各種投入,任由唐軍長驅直入,要麼就繼續加大投入,用更大的代價來維持這脆弱的困阻。
蕃軍就此投入的越多,就更加的站在天時的對立面。水火無情,蕃軍借法共工,妄圖能夠操控洪波,可這計略維持的時間越長,一旦爆發出來,給蕃軍所造成的反噬就越大。
唐軍之所以要奮力推進,無非是為了消滅更多蕃軍,更快的結束戰鬥。可現在蕃軍妄圖與天作對,唐軍人馬甚至不需要繼續向前,就能逼迫得蕃軍在與天時對抗中投入更多,那麼一時的進退反而不必過於強求。
積魚城方面在接到了牛心堆的求援信之後,旋即便展開了一系列的討論。蕃國並非人人痴愚,有的人已經意識到憑藉對水源河道的把控來困阻唐軍的行程有些不靠譜,但他們卻也拿不出一個更加巧妙的方法出來。
畢竟眼下山南與後藏的軍隊才剛剛進入了東域,距離積魚城還有將近二十天的路程。只有這些人馬抵達,蕃軍才能獲得兵力的優勢,無懼與唐軍展開決戰!
因此在一番權衡、特別是在老臣韋乞力徐的強烈建議下,贊普還是下令增派一萬甲卒、三萬勞役前往牛心堆,務必要封鎖赤水的水源,給國中大軍會師爭取彌足珍貴的時間。
與此同時,贊普又下令催促噶爾家的海西人馬向戰場靠近,為了逼迫噶爾家加快行動,甚至以違反軍紀為藉口,下令處斬兩名跟隨欽陵來到積魚城的噶爾家子弟,其中便包括贊婆的一個兒子。
積魚城中,如今守衛最為嚴密的,除了贊普所居住的王帳之外,便是囚禁大論欽陵的院落。
贊普對於大論欽陵的忌憚可謂深入骨髓,反應在行動上就是對欽陵的看守已經嚴密到堪稱變態,不獨院舍內外甲兵林立,甚至就連居室內都晝夜有人看守,欽陵的日常起居幾乎沒有死角。
不同於贊普的畏敵如虎,欽陵深處這嚴密的防守中,倒是一派處之泰然、或者說是已經認命,並沒有太強烈的情緒波動,飲食睡眠也都極有規律。
這一天,欽陵用餐完畢,退坐在居室中,正待伏案假寐片刻,一名贊普近臣卻緩步走了進來。
欽陵抬眼看了對方一眼,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而對方眼見這一幕,眸中卻是閃過一絲厲色,默立片刻後才冷笑道:「老奴紅宮舊人,久事主上,不知大論可有印象?」
欽陵聞言後又瞥了對方一眼,隨意的搖了搖頭,並沒有與對方交談的意思,索性轉過身去面牆而坐。
「大論高眼,不識老奴,老奴不敢見怪。但當年追從主上求庇大論的歲月,我卻至死不能忘懷。如今總算有機會報答大論,請問大論剛才所食肉脯是否味美甘甜?」
那贊普近臣望著欽陵後背,臉色變得妖異激動起來:「這也是一句廢話,血脈相連的骨肉又怎麼會不甘甜?老奴親自割取大論族中兒郎血肉,細細烤炙、進奉大論……」
欽陵雙肩微微一顫,旋即便沒了其他的聲息動作,任由那名贊普近臣辱罵譏笑。而那贊普近臣見欽陵始終沒有什麼反應,漸漸的也覺得索然無味,冷笑著轉身離開。
時間仿佛在這居室中停頓下來,欽陵保持著這樣的坐姿一動不動,一直到了入夜時分,守衛幾次入前探問,他才站起身來顫顫巍巍走入內舍、登榻和衣而眠,只是在這漆黑的夜中,他眼中淚水無聲橫流,兩唇張合狀似自語,但除了些許吐息聲,並沒有明確語調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