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7 國器遞授,噱談而已(2/2)
李旦明顯有些跟不上母親的思路,明明說的是雍王歸朝與否的問題,怎麼又扯到了他長子婚配的問題上來?
他也的確有結親於河北人家的打算,並幾次在不同場合有所表達,但此事遲遲沒有定論,一則是還沒有選定具體的人家,二則也是想看看究竟哪些人家值得他為兒子引為強援。
今天崔玄暐在政事堂的表現,單就李旦的感受,自然不止於他口上說的那麼簡單。在他看來,起碼還有一層緣故是崔玄暐應該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才有此表現。
可現在聽他母親的意思,崔玄暐這麼做,更大可能是示好於被雍王嚴刑摧殘的關內勛貴元從們,李旦心裡多少還是有幾分不忿的。
關內勛貴元從聲勢弱小,這是從他父親就開始的一種趨勢,與關內人家關係密切的李旦對此感觸尤深。特別是政變過程中豆盧欽望被幹掉,使得關隴勛貴更加虛弱,以至於李旦監國以來,都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進入朝局中去平衡強臣權勢。
此前雍王西進長安,首先便拿那些勛貴元從們下刀立威,也足顯示出這些勛貴元從們在大勢上的無力。如果說在崔玄暐心目中,搏求這些沒落人家的好感還要達於與皇帝結親的誘惑,李旦是不怎麼相信的。
而且那些關內元從即便是對雍王心懷不滿與牴觸,靠攏在自己身邊,無疑也要比與崔玄暐這個在政事堂都乏甚話語權的弱勢宰相交好要更加的靠譜。
老實說,李旦之所以覺得將雍王召回朝中是他破局的一個機會,一個相當重要的憑藉就是雍王與關隴勛貴關係惡劣。
關隴勛貴雖然聲勢弱小,但在禁軍體系中仍然根基深厚。神都政變中,雍王雖然占了先發制人的便利,但卻只敢裹足於北衙,並最終任由宰相們將自己迎接出大內,這也顯示出雍王對南衙的無能為力。
此前政事堂會議的時候,李旦本以為一些跟關隴勛貴關係密切的朝臣應該會對雍王功績有所薄議,不願見到雍王更加勢大。
但是直到會議結束,他都沒有聽到類似的聲音。心中也正存狐疑,現在卻從他母親這裡得知,崔玄暐那番言辭激烈的表達,正是代表關隴勛貴發聲。這讓他一時間實在不能理解,這當中的曲折代表著什麼。
武則天見自己已經講到這一步,兒子仍然不能領會局勢的兇險,不免暗嘆一聲。
老實說就連她女兒太平公主對此都領會深刻,此前率領一干外命婦入上陽宮來賀喜,可當潞王負氣而歸、淺述政事堂議聲的時候,太平公主很快便告辭出宮,想是去聯絡一些關隴人家探問消息。
雍王於隴右建功,想也可知關隴人家所受影響最大,反應必然也會更加激烈,可現在政事堂中態度表達最激烈的反而是崔玄暐這個利害干係並不太大的河北人。若再聯繫李昭德的請辭舉動,可以想見關隴人家必然沒有閒坐。
武則天心裡已經可以勾勒出一個邏輯大概,李昭德雖然出身關隴,但因為與雍王互動密切而被關隴人家目作異己。他這樣的強臣,如果沒有足夠的支持,必然會跌得很慘。
雍王建功於邊,長安幕府聲勢更壯,與朝廷的關係必然也更加惡劣。李昭德作為宰相,是必須要與雍王幕府稍作割離,否則身位便不夠端正。
一旦與雍王疏遠,又被關隴人家所拋棄,李昭德處境必然危困。他的請辭其實也是在向皇帝暗示,他其實已經成為只能仰仗君王信任的孤臣。
崔玄暐如此激烈表達,背後肯定是有一部分關隴人家的推波助瀾。這麼做雖然得罪雍王,但既能投皇帝所好,又能獲得關隴人家的友誼,極大可能會取代李昭德、成為朝廷與雍王對抗的強臣。
一部分關隴人家可以借用崔玄暐逐走李昭德,然後崔玄暐正面雍王,想也勢不能久,如此又能清除掉一部分因神都革命而得勢的河北人。
皇帝對此茫然無知,在一部分關隴人看來,當今這個皇帝已經不是他們的利益代表,他們所屬意者另有其人。
這些關隴時流本身在時局中勢力已經不大,可如果皇帝想利用他們去制衡雍王,則局面又有不同,那無疑是在飲鴆止渴。
武則天可以想像,如果真的將雍王召回朝中,最惡劣的情況可能就是她的兒孫在後續一輪血腥政鬥中被一網打盡,包括她所寄予厚望的孫子雍王!
所以她所提出的設想是,由李昭德出鎮朔方執掌北方軍伍,狄仁傑入關中把控關內秩序,雍王本有隴右軍心基礎,北衙也大有勇力可恃,如果皇帝李旦真心配合的話,大唐權柄才有可能相對平和的過渡到雍王身上,否則只能會是一場新的亂鬥。
人心之詭譎,就在於哪怕看得到危害,但未必能有效避免。更何況,皇帝甚至都沒有看到真正的危害所在,國器遞授,噱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