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2 祖孫一體,榮辱與共(2/2)
但話又說回來,收復青海乃是開元以來朝廷第一次對外大計,選擇什麼人主持此事,不獨關乎到此番大計的成敗,更能影響到接下來數年乃至十數年的朝情局面。
從李潼內心而言,他當然是希望能夠由自己挑選並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員主持此事,只有這樣才能確保朝情大勢不受太多舊日人事的牽絆與影響。
但他所提拔的諸臣員,要麼已經有重任在身,要麼資歷仍淺、難以獨力擔當此事。須知收復青海不僅僅只是一項單純的軍事任務,更是一次非常複雜的區域政治博弈。
就算李潼肯提拔下僚、並且知人善用,所選拔出來的大將才能足夠,但其威望能不能懾服諸軍?
須知第一次青海大戰的大非川一役,就存在著主將薛仁貴與副將郭待封之間齟齬雜生,以至於前後軍伍配合不足,從而被欽陵抓住時機,分頭擊破。
皇帝御駕親征,雖然會讓戰爭環境變得更加複雜,但同樣也能極大程度的避免諸將不睦、各自為戰的情況發生。
人有七情六慾,難免高低攀比,特別是在這樣的邊事大計當中,一念的計較可能就會影響之後幾十年的人生際遇。
李潼就算覺得自己魅力足夠,選用諸將都會對他忠心耿耿,但也不覺得憑其人格魅力就能讓諸將連彼此間的較量攀比現象都完全杜絕。
所以前往隴右去鎮場子,也是他做出這一決定的原因之一。內部的矛盾與競爭可以有,但也需要及時的疏導與限制,讓內部的競爭呈一種良性狀態。
當武則天聽到這裡的時候,也不知該要如何反駁。人事問題是掌權者第一要務,皇帝如果覺得朝中沒有合適的人選主持此事,那其他人無論再作何樣的推薦都會顯得不合時宜。
當然僅僅只是這一個理由,也是太過單薄。難道皇帝不能親自坐鎮,邊計就無一可以規劃?那高宗年間所開拓的廣袤疆土,又是如何得來?
「垂拱以來,朝廷凡所羈縻封授多有混亂,胡酋之班序高低亦不足作為謀略憑證。舊者朝廷對外不爭,暫時也只能承故積弊。但如今則就需要莊重審定,不容混淆,如此營邊撫遠才能有的放矢、善借胡力,可以事半功倍。」
其實相對於具體的收復青海的戰略目標,整頓羈縻秩序才是李潼今次要親自赴隴的主要原因。青海方面戰略局勢相對已經比較明朗,欽陵雖然兇悍可畏,但噶爾家整體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支持其再同大唐精銳盡出的大勢向抗衡。
可收復青海後該要如何治理,又如何處理與周邊胡部邦國的關係,以及如何應對吐蕃的反撲,乃是整個戰略中的主要內容。
有關大唐的羈縻策略,李潼此前也進行過許多調整,但像基本的封建禮命、冊授享國等事務卻觸及不深。說的更簡單一點,那就是針對這些胡酋蕃君們的具體等級與待遇沒有一個清晰明確的規劃章程。
這方面的制度混亂,當然也不是李潼的鍋,主要還是他奶奶以及武氏諸王留下的爛攤子。
當年武則天急於稱制履極,但在對外的經略又是一塌糊塗,想要營造一個萬國來朝、諸蕃君酋首們朝貢擁進的假象,只能通過其他的手段達成。
武氏諸王中的武承嗣便長期擔任禮部尚書與宰相,主要負責這方面的造勢,那真的是別管你勢力大小,只要你站個人場,就有七十五塊錢。而武承嗣也在當中大肆抽水,日進百萬那都是少說的。
大唐的羈縻秩序,可不只有恩義寬大一方面,更包含著對諸羈縻勢力的強弱判估與管制策略。若滿朝入貢者一水的胡王,看起來倒是熱鬧,可更深一層的意義已經蕩然無存。
李潼掌權以來,雖然也處理了一些太挑的胡部勢力,但武周一朝所積攢下來整體上虛高的封授水分卻還沒有去擠榨出來。畢竟當時大唐以休養為主,並不適合撩撥胡情。
可現在既然要走出去,相關問題自然要審定清楚。所以李潼赴隴,也是要借著收復青海此事,重新制定一個大唐的羈縻秩序,有能有力又忠勤唐皇王命者自然居上,有名無實者則就需要黜落懲戒。
當李潼將他這一番理由講述完畢後,雖然武則天仍不覺得這些理由足夠充分、需要皇帝親赴隴邊,但也已經不再是一副堅決反對的態度。默然良久之後,她才又開口說道:「皇帝西行,那國中時局又該如何維穩?當下局面得來不易,若因邊中事務害此大局,實在是得不償失……」
「所以我也要懇求祖母支持我,待我赴隴,懇請祖母能夠暫時臨朝監國。」
李潼又望著武則天,鄭重的說道。
武則天聽到這話,身軀頓時一震,兩眼直直望著李潼,嘴巴微微張開著,但卻遲遲發不出聲音。而李潼則握住他奶奶的手,繼續正色說道:「祖孫一體,榮辱與共。若無祖母在後為我強大後盾,我也實在不敢輕率赴邊。」
武則天聽到這話,仍是沒有發聲回答,只是那蒼老深陷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並很快涌落出來,良久之後才覆面長嘆一聲,顫聲說道:「莫笑阿武絕情,有此一孫,人間並不薄我……慎之啊慎之,你祖母並不以人事夸美,但唯我孫,讓我尚能為人道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