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天棄其類,錯愛必傷(2/2)
他並不知這也是聖人對他的一個小小考驗,想藉此看看他是否已經具有進入政事堂的資格。
張說也是一個少年成名的典範,永昌年間制舉奪魁、驚艷河洛,憑一己才力突破了家世的不足,獲得許多時流名臣的欣賞。進入開元後,在朝則歷任台省,在外則經治地方,可以說是皆有建樹,到如今資歷上也已經足堪拜相。
但不同於宋璟的入朝便立即拜相,李潼對張說還是有所保留,不是因其才能有遜,而是因為這傢伙太聰明了、以至於原則性不夠強。
眼下開元政治井然有序,倒不存在什麼大是大非的立場問題。憑張說的才能資歷,拜相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是早是晚,區別卻很大。
眼下的張說,年紀還不到四十,但時譽已經頗著,在士林文壇中的聲譽已經威脅甚至將要超過李嶠這位老國手,即便此際拜相,也可以說是眾望所歸。
但張說為人靈活、社交能力極強,壯仕之年便高居宰執的話,一旦原則性與自律性稍遜,就非常容易滋生朋黨、逾越本分。
這也是李潼一直對其且用且防的原因之一,如今內外事務日漸繁多,他的確需要執政能力極強的臣員待在政事堂。諸如鍾紹京等舊人雖然忠誠可靠,但在能力上卻有遜色,所以即便拜相也往往擔任並不長久。
如今政事堂幾名宰相,也不是李潼理想中的最佳組合,像戶部尚書姜師度,明明已經位居宰執,但卻仍然有欠執政全局的視野,所關注最多的還是天下州縣何處可以修埭通漕,偏科的嚴重。
宰相這個位置不止要溝通上下、作為帝王與朝廷溝通的橋樑,也要具備全盤的視野與通辨的能力,才能上如果有所短板,就會加倍的彰顯出來。
過去幾年政事堂官位輪換也有多員,但真正稱職的卻是不多,能夠得一個中否相間的評價已經算是客氣。這還是因為有聖人總攬大局,天下由亂轉治、國力蒸蒸日上的大方向所導致的,宰相們的政治之功則就體現的不夠明顯。
過去數年,朝廷的執政脈絡是從最初的由亂入治、恢復生產,再到重修武備、向外開拓,擴增財源、修律修典,到如今,內外都已經沒有大的危患,或者說一些隱患都已經潛伏下來,難以再直接的察辨出來。
這樣的局面,其實需要執政的宰相們擁有更強的能力,才能見微知著、從小處察覺並杜絕隱患的發展。
張九齡之所以能夠成為開元最後一位名相,就是因為在他執政期間,能夠從盛極一時的開元盛世當中洞察到許多的積弊與隱患,並在之後的年歲中一一應驗爆發出來。
只可惜那時候的開元政局已經不復最初的開明包容,君臣承平享樂、諱疾忌醫,沒能進行系統性的自我糾錯。
李潼雖然不失居安思危的覺悟與精神,但他畢竟高高在上、久居禁中,很難完全體會民間的疾苦,所以也就需要宰相們正諫匡扶,才能給世道局面的發展帶來新的推動力。
因此對於張說,李潼也就有著更高的要求,除了才能之外,更看重其品德是否有了長足長進。張說歸朝數年,一直都在考察期中,這一次主持今年的科舉,便是一次階段性的考核。
至於說截胡張九齡這個張說的干孫子,也不只是純粹的惡趣使然。
能夠得到前後幾位宰相的欣賞舉薦,張九齡才學自然已經頗有可賞。得到聖人的關注後,更不需要再走原來的老路、投身張說門下。
李潼是打算將張九齡培養為張說的競爭者,在未來無論是政壇還是文壇,都逐漸的將張說給取代掉,自然容不得兩人相見兩歡、其樂融融。
張說自然不知聖人這一番思路,他還沒有真正上位,便給他準備了一個宿命之敵。若是知曉了聖人這一想法,怕是少不了要感懷聖人的用心良苦。
延英殿奏對完畢之後,李嶠與張說便起身告退,而早已經在側廂等候多時的宋璟也被宮人引入了殿中。
「臣叩見聖人!」
宋璟趨行登殿,先作大禮參拜,直至殿中響起聖人口稱免禮,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及至見到聖人正一臉親切笑容的垂眼注視著他,神情便又不免激動起來,再作稽首道:「舊者使命出京,天顏一別經年之久,臣幸不辱命、歸來再拜,窺我主上盛態如昨、音容不損,感恩蒼天、庇我明主,唐業壯盛、盛斯一身……」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大笑起來,終究還是感情深厚的老同志讓人感動啊,久別重逢,旁人或許感慨世道之變遷、君威之日盛,唯有宋璟感動於聖人還是跟當年一樣帥!
當然這話也不只一人說過,但從宋璟口中說出則就顯得更加動聽,因為在他口中講出才更像是事實。
「昔年情事,亦常縈繞懷中。但今眼望卿,卻已經不是故態。宋卿身系重任,使遠繁勞,匡社稷於邊土、復唐威於東胡,國肥卿瘦,增損之間,讓人感動啊!」
李潼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親自將宋璟攙扶起來,君臣對望,彼此眼神中都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
待到各自歸席,李潼才又問起一些平滅粟末靺鞨的細節。
雖然說早年張仁願入朝的時候,遼東方面的東胡問題已經頗有改善。但是乞四比羽所率領的粟末靺鞨仍然滯留海東,且背後還有新羅人的暗中扶持,一些高句麗與百濟遺也都向彼處靠攏,靺鞨人的勢力一度壯大到十萬戶之巨。
宋璟到任之後,雖然也在積極征討靺鞨賊眾,但當時東北並非大唐主要用武之地,加上乞四比羽得到新羅的暗中支持,一直游遁於海東與大同江南北高句麗故地,始終抓不到全殲其部的機會。
一直到了開元七年,事態才迎來了新的轉機,新羅的孝昭王英年早逝,但卻並無嗣子繼位,只能求訪大唐,希望大唐能將作為質子的王子金隆基遣返冊封。
當然,金隆基也並不是新羅國王的唯一選擇。新羅奉行骨品制度,擁有王位繼承權的聖骨早在多年前便已經斷絕,自武烈王金春秋之後便都由真骨家族繼承王位。
雖然一部分新羅貴族仍然希望武烈王金春秋後嗣為主,畢竟新羅是在金春秋父子手中完成了半島上的統一。但也有一部分新羅真骨家族認為武烈王世系享國已久,如今既然絕嗣,那便是天奪其眷,並不想將金隆基迎回,而是由其他真骨家族繼承王系。
因為新羅內部發生的混亂,一直到了開元八年朝廷才接到新羅所投遞的國書。
當然在此之前針對新羅的內亂也已經有所商討準備,為此甚至叫停了向漠北郁督軍山出兵的計劃,以泉玄隱與黑齒俊這兩個高句麗與百濟遺民的代表為使節,護送新羅王子金隆基歸國繼統。
彼時朝廷已經做好了唐羅之間再開始大戰的準備,宿將楊玄基、張九節等也都各領河北人馬奔赴營州待命,靺鞨人的存在反而成了一個次要問題。
然而這一場唐羅大戰終於沒有打起來,畢竟高宗年間唐羅之間之所開戰,一者在於新羅國內群情統一,二者還有百濟與高句麗故地的巨大誘惑,第三大唐還身陷與吐蕃交戰青海、兩線作戰的泥沼中。
可是如今大唐邊疆無事,反而新羅國內陷入了沒有君主的內亂中。最終,唐使還沒有抵達大同江以南,新羅國中的政鬥便以親唐一派的勝利而告結束,群臣北向趨迎大唐所冊封的新王。
金隆基歸國繼位之後,有鑑於國情仍是不穩,再加上也親眼見到營州數萬唐軍陳戈待征的場景畫面,於是便上書朝廷,以德薄力弱、難轄遠土,懇請朝廷再於大同江以南重置熊津都督府,而熊津都督府所轄便是百濟故地。
大唐在攻滅高句麗與百濟之後不久,便與新羅之間圍繞這兩國故地展開了長達七年的唐羅戰爭,最終迫於兩線作戰的壓力,大唐接受了新羅的入貢請罪、結束了這一場戰爭,同時也算是承認了新羅對兩國故地部分占有的事實。
不過這一次因為新羅內亂,新羅王金隆基全憑大唐的扶植才能歸國繼位,為了穩定彼此之間的關係,又不得不將此前所占有的成果吐出,百濟故地再歸大唐掌控之中。
大唐雖然重新設置了熊津都督府,但又在百濟故地與新羅接壤的區域設立了一個臨海郡國,以新羅貴族金朝隱為臨海郡王。
這個金朝隱同樣是武烈王金春秋的後嗣,其父金仁問常年留唐,甚至在唐羅戰爭期間還一度被高宗皇帝封為新的新羅王。現在大唐助其析地立國,自然也是為了保持新羅的持續分裂。
沒有了來自新羅的扶持與幫助,靺鞨余寇便也沒有了繼續折騰的餘地和空間。
在營州都督宋璟步步為營的持續逼壓之下,其生存空間逐漸收縮,終於在去年初冬之際,唐軍探知到乞四比羽老巢所在,一戰將之圍殲,結束了自契丹叛亂以來持續近十年之久的靺鞨之亂。一度讓聖人警惕不已的渤海國,終於被成功扼殺在萌芽之中。
「此役授首賊酋,乞四比羽以降凡十數人等,另有陣前受縛多人,目下已經在押營州,只待朝廷遣使降罪懲戒。首惡諸員以外,另有粟末靺鞨並諸東胡雜部三萬餘戶,亦需妥善安置……」
一場戰爭結束,仍有大量的首尾要跟,特別對於收復領土與民眾的管理,更關係到戰爭的成果能否長久保持。所以在講到這幾萬戶靺鞨戰俘的安置問題時,宋璟也是不免神情嚴肅。
李潼聞言後便又詢問道:「有關這一事則,宋卿可有良策構計?」
宋璟多年擔任營州都督,對此自然不乏思考,聽到聖人的垂問,便即刻說道:「靺鞨本非新患,舊置營州,役使之餘,亦不乏賜田授地之恩,之所以仍然易躁難馴,不在於民不可教化,而在於其所領戶宗主慾壑難填!臣攻入賊營時,所見士無甲、民無衣,喪亂饑饉,老少難活……
生熟諸胡,之所以胡性深在,在於其所督統諸酋欺上虐下,凡此諸類仍在,便難移風易俗、從善教化。此諸類圈民為畜,截挾王命,若不加根除,縱有德治布施,亦是枉設,天恩獨攬而下民倍怨!
若必欲招納群胡,需絕其封建世統,編戶納之。不需厚幣良田,雖三畝薄業亦倍余舊所生計,散附州縣,可補耕墾生力之不足。胡性散漫,聚必生驕,若有所瞻首,則必更躁,風俗難易,久則必亂!
不能以我中華之法統攝,雖千萬之眾,亦需圍而殺之,不遺禍於後世子孫!三年革弊,三年易俗,三年教化,積事九年,若仍冥頑不靈,此天棄其類,錯愛必傷!」